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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家 晚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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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炒了鸡,炒了罐子肉,安文还特意给潇潇做了肉丸汆面。饭桌上萧路拿话呲哒潇潇:“外面有你妈做的饭好吃吗?你要是好好待在家里,你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还能瘦成这样。”安文拿筷子敲了萧路的头,狠狠挖了萧路几个白眼。萧路才不说话了。才吃了晚饭,潇潇便困得眼皮直打架,安文还拉着潇潇问东问西。潇潇本是要一五一十讲给安文的,结果被萧路打断:“哎呀,你们女人家就是话多难缠的很,娃娃一路劳累瞌睡成那样了,多少话来日方长,有多少是说不清的。快给我姑娘收拾房间让睡觉去。”他催促安文收拾了一间房,潇潇打着哈欠头挨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孩子认生不肯跟萧路一起睡,安文把她安置在潇潇身边,孩子安静的睡着,小脸黑黢黢的,安文坐在床头久久盯着她们母女不肯离去,萧路洗了一些瓜果悄悄走进来放在床头的桌上,确保潇潇醒了一伸手就能够着,老两口盯着孙女看不够,萧路忍不住要亲她,被安文拉走了。他们关了灯,悄悄出门。
第二天潇潇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孩子不在身边,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在床上磨蹭半天,萧路和安文都等着她起来吃饭。萧路带着孩子在院里玩,孩子在萧路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安文在厨房忙东忙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老两口死灰一样的生活忽然明亮起来,他们不用再数着时间消磨日子,等待着生命消亡的那一天。安文乐得干什么都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自从潇潇带着孙女回来之后,两个人都忘记撕日历,桌上的那本台历被丢下,时间一直停留在七月二十三号。
原本家里只够两个人的粮食,现在他们不得不在买一些粮食回来,原本家里存着够两个人花的钱,现在他们不得不在土豆和玉米涨价之前,提前把它们卖掉。原本他们在村里早已传开了两人无儿无女无人送终的一些轻视,现在他们成天高调的领着孙女四处晃悠。原本他们是不与人争辩的,现在他们因为孙女的来历要遭受一些闲言碎语,他们时常与人发生口角。夫妻俩吵赢了就回家给孙女做好吃的,或者把家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声,让快乐的声音传得更远一些。
十月份收完最后一茬庄稼,北方的山就变黄了。潇潇和母亲上山捡秋,寻了一处山,山上的野山枣和板栗早就被人打完了。一些人家来不及耕的地里剩一些菜,安文去捡菜。潇潇一个人往山顶走,整片整片的白杨树林黄绿交错,赶向秋天的步子参差不齐。林子里高大的白杨树静默着,没有风,叶子悠然的落下来在空中回旋。地里的耕牛套着耕具尽管主人不在却也温顺的站着不动,浑身冒白汽。只有野兔看见人到处乱窜。天上不知是什么鸟飞得极高,凤凰山顶的天湛蓝得透明,天上的云一动不动。山下的村庄升起许多炊烟,笔直的升向天空,在天空与大地的界限之间消失不见了。村子正在缩小,一些院落房屋空置,慢慢坍塌了。农忙的假期已过,孩子们进城上学去了,村里大多是遗留下来的老人,点着旧时的炊烟,守着祖先的坟,将孩子送去远方,一代又一代的人坚守在这里,几十年来,这片大地依然是广袤而苍凉的,现代文明的步子迈向村庄,守护在这里的古老在不远的将来终将要被取代了。生活在凤凰山脚下的老一辈们,他们不讨论关于生命的哲学,他们只教儿女们往前看,要一步再一步,苦难的生活就跨过去了。年轻人外出投入到时代的洪流之中,这里的古老,房屋和粮食正在被遗忘。
潇潇在思考,如此割裂的现代城市和农村之间,父母将来如何养老和孩子该如何长大,那需要很多很多钱。她一个人坐在山顶失神,安文在山下一遍遍喊她。听到母亲的呼声,潇潇赶忙跑下山。安文的袋子装满了,她在地埂上歇着等潇潇,潇潇从山顶上一下来就问安文:“妈,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安文先是一愣,想了想便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我的母亲生下来后就这么活着。以前是他们教我怎么活着,后来她们不在了,我就自己活着。自从有了你,我知道我要好好的活着,后来你走了以后,我知道要活着等你回来,每年开春要种地,秋天囤一些粮食,冬天了就盼着春天,春天一到就又有许多事要做了。”“光做事呀?会想些什么呢?”潇潇靠在安文肩膀上问。安文说:“想你呀,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想着想着句开始盼,盼着盼着,就以为没希望了。谁承想呢,老天爷第二次把你送到我身边了。现在呀!就盼着什么时候给你把妞儿带大,等什么时候身子入了土就先不动了喽。”潇潇又陷入了死局一般的思考,安文催她赶紧回家,出来这么长时间,她想妞儿了。潇潇听她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年的往事,潇潇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她要在年前出去打工挣一点钱。
十月才刚过一半,北方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很多地方的交通瘫痪了,车站里根本买不到远程的车票,一些人困在旅途中。山里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到处都有被雪压断了的树枝嘎吱作响,万顷良田从此安静的休眠了,时间变得纯净而缓慢。从幽远的山谷里传来的风声,荡涤在村里的电线上洋洋得意。万籁俱静,野鸡冒险飞到村子里觅食,大雪覆盖了一切,找不到吃的它们便饿得到处叫唤。时不时还被村里的狗驱赶,运气不好或饿得飞不起来的时候,很容易被村里的狗和猫捕获了。变成人家餐桌上的美食。
村里人家家门户紧闭,人们围着火炉烤火,睡热炕,一点点重复消磨时间,重复着磨旧了的生活。在重复的光阴里盼天晴。村里的巷道无一人行走,地上没有人的脚印,矮脚墙也被埋进深雪里,路面上的坑被雪填平,阻隔了出行的路,也按捺住了仁恩躁动不安的心,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困局。在这片土地上,生命皆被套上枷锁。神奇的是,贫瘠的土地长出了粮食,孕育了一代代的生命。亲爱的人,狼毒花洒满山坡的时节,请像老房子那样伫立,像石磨那样重复着完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