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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逢   UU一 ...

  •   UU一直睡到中午,萧潇的半个身子被压麻了,她轻轻爬出帐篷外,把女儿也抱出来。留出足够的空间让UU一个人睡。萧潇的女儿睡得很迷,平日里这个时间早就饿醒了,吵着要吃的。可是今天迟迟不肯醒来,萧潇抱着孩子摇晃,孩子还是懒懒的不肯睁眼。萧潇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摸到孩子出了一身的汗,身上滚烫,她赶紧撩起衣服查看,女儿后背大片大片的红斑,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萧潇当时吓慌了神,她用力拍打孩子的屁股,使劲摇晃她,女儿在怀中气息微弱,小猫似的哭了一声就叫不醒了。萧潇急得在地上大叫。UU被吵醒了从帐篷里爬出来查看,萧潇一直喊着女儿的名字,问UU该怎么办。UU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萧潇一边叫醒孩子,一边求助凑过来围观的人,她随手抓住了一个人的裤腿,求他帮帮忙,救救自己的孩子,那人抱起孩子便往医院跑,萧潇紧跟在他后面。出了地下通道,外面停放着很多单车,那人扫了一辆电动车,萧潇抱着孩子挤在后面。他们慌慌张张到了医院,护士立刻带他们去了急诊,做了一些检查后所幸孩子只是高烧,并未引起其他的病症,萧潇抱着女儿在医院的走廊里输液,镇定之后她想起那个人,跟医生一打听那人付过了医药费早就离开了医院,萧潇并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只记住了是个男人,胖胖的,肚子很大。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女儿挂完水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孩子身上的红斑消退了,只是依旧虚弱不堪,只吮吸了几口母乳便吃不动了,依旧在萧潇怀里困得睁不开眼。萧潇抱着孩子失魂落魄的离开医院,漫无目的的游走。傍晚南方天气出了难得的大太阳,下过雨的柏油路面闪烁着散碎的金色,风吹来的空气里摇曳着紫薇花芳香,棕榈树的气味过滤了阳光的味道,大街上散去了霉味。行人手牵着手散步,家家户户阳台上晒满了被子。他们都在阳光下很幸福。萧潇饿得有些发昏,手脚发软,她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公园里的人声比蝉鸣还要热闹一些,她靠在椅子上想睡,听见草丛里的虫子不知疲倦的吃着草“咔擦,咔嚓”的声音。萧潇闻声扭头去找那虫子,清脆的声响便消失,没找到那声音的来源,萧潇回过头,那声音又“咔擦,咔嚓”响起来了,萧潇苦笑了一声,心想:“今晚要在哪里落脚呢?”女儿还病着,她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她需要好好休息,可是萧潇没有钱。
      眼看暮色将近,萧潇抱着孩子在街头游荡,她再一次走进了那个地下通道。UU正在化妆,过一会她要工作了。看见萧潇提着一袋子药走进来,她招手叫萧潇过去:“你女儿好点了吗?”萧潇疲惫地回答:“退烧了,就是身体还虚的很!”“哦!”UU接着化妆。萧潇犹豫了半天问:“能让孩子在你帐篷里睡会觉吗?我抱了一天,一直抱着她会不太舒服。”“去吧!”UU不假思索地说。萧潇满心欢喜把孩子放进帐篷里,在帐篷口扇着风,看着女儿发白地嘴唇,她的心都要疼碎了。萧潇等UU化好了妆,正准备支起手机支架,萧潇帮着她把设备和幕布挂好,吞吞吐吐地开口道:“UU,你,你能,能借我一点钱吗?我女儿病着,她,她一天都没吃东西,我...”UU诧异地看着萧潇问:“借多少?”萧潇局促不安地搓着手道:“二,二十就行,不借,不借的话也没有关系,还是要谢谢你收留我们母女,我...”萧潇没法再抬着头说话,她卑微的低着头。UU没说话身上衣服的兜里搜遍了搜出十八块钱现金,她爬进帐篷里从包里翻了翻,只翻出了几个硬币,还是没凑够二十块钱,她把这些钱都给了萧潇。萧潇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把钱,头很低,眼泪一颗颗掉在鞋面上,她没有出声。
      UU说她可以帮忙看着孩子,让萧潇去买吃的。萧潇立刻飞跑去超市买了五块钱的馒头,买了一些方便面,泡面里没有放调料包,她吃完了面,剩下的热水泡馒头喂给女儿吃,孩子吃了要被她哄睡后放进帐篷里,后半夜,萧潇摸到女儿身上不烫了,也不发汗,睡觉安稳了许多,她才放下心来,在外面守着,看UU直播。
      她的妆化的很浓,原本长什么样子已经认不出了,睫毛贴得很长,腮红和修容都化的十分夸张,像个花脸,但是在直播间里她却显得十分漂亮,三场直播她要跳两小时的舞,后背的薄衫被汗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地下通道里没有厕所,出了那么多汗她要忍着尽量不去外面上厕所。她的嘴唇干裂,口红直接起了皮。直播间里的人有的诱导她要看胸看大腿,有的直接对她开黄腔,她与那些人甚至是第一次在直播间里相遇,各种粗鲁低俗以及莫名其妙而来的恶意,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从不与人争辩。凌晨下播之后,她快虚脱了,摊在地上一口气灌完了一瓶水,妆花得不成样子。洗了脸萧潇才看清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庞,憔悴且倔强。萧潇脑子里仍是那些人粗秽不堪的话,待UU爬进帐篷里躺下,萧潇忍不住问她:“你小小的年纪为什么要忍着,为什么不骂回去,这不是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吗?”UU满不在乎道:“我本是靠这个吃饭的,饭里飘来几只苍蝇,赶走了就是,不必骂苍蝇,苍蝇又听不懂,不能因为苍蝇连饭都不吃了。”萧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她还是不解,便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好好找个别的工作呢?”UU笑道:“我现在也很认真对待这份工作呀,只要我好好工作,等我攒够了钱就从这搬出去,租个房子。”她转动着眼珠子,大概是已经想象到有一天她能租得起房子,在房间里直播的画面了。
      萧潇转头望去,深夜里还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直播,尽管前途未知,但他们都在认真努力地活着,萧潇不由得佩服起这些人。她在帐篷外面坐了一夜,此时,地下通道里很黑,没有一丝光亮地地方,所有人都在睡觉,萧潇一点困意也没有,她正对着通道地出口坐着,有风经过,呜咽着,彷佛在呼喊着一个人地名字,她侧着耳朵听,那声音又不见了,她探着身子往外瞧,通道外面天地广阔,星星依稀,灰色的云像花开。萧潇睁着眼往回看自己的半生,像做了一场大梦,梦中遇见的一草一木,万物都有枷锁,只有人把痛苦看得太重了。一切本来是很轻盈的样子,只有人在痛苦中不断往下坠,坠入泥潭,坠入深渊,灵魂脱离身体,身体失去名字。
      萧潇看了一夜的星空,第二天早晨给孩子喂了吃的,喂了药。孩子虽然退了烧,吃了饭,但是没有喝到奶,蔫蔫的,萧潇哄着她无精打采的玩着。等到下午UU睡起来,萧潇借了她的手机给黄转弟打去电话,“喂!”黄转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一传来,萧潇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黄转弟在电话那头只听到了有人在哭,她接着问:“喂,你好,哪位请讲话。”萧潇仍是没能讲出话,电话被黄转弟挂断了,萧潇脸埋在女儿胸膛里哭,女儿也被吓哭了。哭泣之后,萧潇整理好情绪,再一次给黄转弟打去电话,黄转弟一开口不耐烦道:“你到底谁啊?”萧潇啜泣道:“黄黄,我是萧潇。”黄转弟惊讶道:“萧潇!这么久不联系了你还好吗?”“我...”萧潇再一次控制不住抽泣起来,她向黄转弟乞求道:“黄黄,你能不能帮帮我呀?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黄转弟急切问道:“你怎么了,先别哭,告诉我你现在在哪?还在那个厂里打工吗?”萧潇没有办法跟黄转弟一句两句讲清楚,这短短的一两年分别,她已经做了母亲,而且现在流落街头身无分文,她只有哭,哭得不能讲话,萧潇把手机还给UU,UU给黄转弟发去了地址,告诉黄转弟萧潇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暂时借住在她这里,黄转弟说她也在嘉兴,刚巧她们俩的城市并不远。等她下了班就来接萧潇。
      萧潇只有一个背包,她早早收拾好了等着黄转弟,等到晚上十点钟,萧潇疲惫的身子快吃不消了,她困得直打瞌睡。地下通道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哒哒哒”的清脆声,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匆匆略过了她们,萧潇和黄转弟对视了一眼,可她们都没有认出对方。黄转弟往通道的更深处跑去,同时也打了几遍UU的手机,UU正好在直播,她没有接黄转弟来电,电话反复被挂断。黄转弟环视四周,通道里没有抱孩子的年轻女孩,她慌慌张张的四下寻找,她朝通道里大喊一声:“萧潇。”声音在通道里传来回音,有人提醒她:“麻烦您声音小点行吗。”黄转弟只好不停地向别人道歉,她向那里地人打听:“您见过一个带着孩子地年轻女孩吗?”路人纷纷摇头,有人指着她身后说:“那边有一个,别的没见过。”黄转弟又折返回来,萧潇也跟着刚才地那一声呼叫走过来,两人才认出彼此,萧潇看见黄转弟不可思议地质疑到:“是黄黄吗?”黄转弟走近萧潇上下打量了几遍惊叹道:“萧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萧潇看着黄转弟苦苦地笑道:“你也变了。”黄转弟留了一头短发,头发乌黑,脸上地妆淡淡的。身上穿着西装,下班后高跟鞋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赶过来。反观萧潇,她眼窝深陷,神色黯淡,眼底是散不尽的疲惫,身体消瘦的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孩子,她再也不是那个漂亮爱美又张扬高调的女孩子了,活生生像一个乞讨的妇人,若不是叫出名字,黄转弟实在没认出她来。萧潇歪着头,满脸的委屈和尴尬,黄转弟什么也没问,拉起萧潇的手说:“跟我走吧。”
      经过UU,她正在卖力地跳舞,萧潇本想跟她打声招呼,被UU一个手势制止了,萧潇后退了几步,站在UU能看见的地方,深深鞠了躬,随后跟着黄转弟一起离开了地下通道。城市的晚风吹在脸上,温柔如同亲吻般,发丝一缕缕掠过脸颊,她闻到了自己还活着的气息。眼泪被风干在脸颊上,那流淌过生命的水,悲伤汹涌的痕迹,也带着心脏跳动的证据,都被夜空带走了。马路上残留着一些汽油味,树叶深呼吸,街上的灯都亮着,城市记载了许多的故事,萧潇的故事在这座城市里要结尾了。黄转弟带着她去车站买票,两人赶车的路上仓皇奔跑,故事潦草结尾。
      凌晨四点钟,萧潇母女被带到黄转弟的住处,房间是三室一厅,合租着七个人,安顿好萧潇和孩子,黄转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便早起上班去了。萧潇喂孩子吃了东西后一直睡到下午,她好久都没有睡过这样一个觉了,这样踏实的梦彷佛还是在她做妈妈之前,或者时间再久远一些。醒来后是长长的寂寥和落寞,潇潇突然想到自己人生的教训是在一个个无法安睡的午夜中得到的,往后的时间里这种教训将会更加深刻。
      黄转弟下班回来给萧潇女儿买了一罐奶粉,孩子抱着奶瓶贪婪地不肯撒手,她还不知温饱,吃饱了哭着还想吃,萧潇怕孩子撑着便将奶嘴让她含着。她的眼睛是透亮的蓝色,是不能分辨生活的颜色。躺在母亲怀里,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笑,在无知地快乐中张牙舞爪的长大,只是大人的盼望过于无情,要她快一些长大。成长要奔跑,势必会有一些磕绊,从而头破血流。长大后的人都会变得残忍。
      黄转弟卧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和萧潇女儿玩,她非常喜爱这个孩子,咬她的脚趾,咬她的屁股,黄转弟对她夸赞道:“这小孩真漂亮,真像你!”“我已经不漂亮了。”萧潇感叹道。萧潇只是随口一说黄转弟心事重重的起身,点了一根烟。“你怎么也抽烟了?好抽吗?”萧潇诧异道,黄转弟抽出一根烟递给萧潇:“试试?”萧潇噙着烟,将烟头对准黄转弟的烟火,萧潇吸了两口,那烟自然地着了,萧潇抽了一口,那烟呛地她直咳嗽,不像黄转弟那样自然,她吸进去地烟好像吐不出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萧潇将烟掐了:“不好抽,还你。”黄转弟歪着身子在床上笑,烟飘向孩子那边,黄转弟也将烟掐掉了。萧潇好奇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得抽烟?”黄转弟说:“那两年活不下去的时候,来两根,就感觉自己还有劲。”萧潇自嘲的笑道:“不管多难你至少比我好一点,我差一点就死了。”“再别说谁比谁好的话了。”黄转弟打断了萧潇说道:“你有你的枷锁,我有我的牢笼,我们都是不由己的人,什么样的才算好呢?”萧潇感叹道:“起码你还能体面的活着,我!哼,唉。”“体面吗?”黄转弟反问道:“你不知道的是我们这些做销售的连续两天不开单,每隔两小时就会被领导叫去训话。哪怕在凌晨正睡着觉,客户来了电话就得接。有些客户是专门打电话来骂我们的,骂的比什么都难听。我上个月被客户恶意投诉,公司被罚了款,我这个月的绩效全没了,相当于一个月白干了。这就是你看到的体面。呵呵,活着真难啊!”萧潇和黄转弟并排躺在床上两个人对着天花板沉默。半晌,黄转弟对萧潇说:“你知道吗,我们上次分别后,我再也没有那时候的快乐了,每当有一群人在笑,我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笑。可是我不是真的想笑,笑得最大声时,过往我所遭受的那些痛苦总是会向一把利剑刺穿我的笑声,悬在我的喉咙,我的心立刻就会暗沉。我无法让别人看清我的眼睛,我很担心她们会轻易看穿了我。”黄转弟背过身,眼泪已经从脸颊滑下去了,被萧潇发觉了,但是她并没有揭穿,萧潇翻过身说道:“我和你是一样的,我的身世,我的感情,我的孩子,每一个都让我深受打击。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当心情偶尔松快的时候,比愉悦来得更快的是糟糕的回忆,没有什么是比那个时刻更痛苦的了,我虽然还有一副活着的身体,但是我的精神,我的心气其实全死了...”萧潇自顾自的说话,黄转弟半天没了声音,萧潇扭头看去,她手里还拿着女儿的玩具睡着了。萧潇一个人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和痛苦当中,她在想:明天醒来鞋子在哪里,路在哪里,令人绝望的生活还剩下多少。
      黄转弟总是下班很晚,回家的路上公交车开的过快,车窗里飘来香味她才知道玉兰花又开了。生活总是波折不断,要不是众多的琐碎磨掉了心性,她也是个爱花的女孩。当天下班的路上碰上下课的学生,她们踩着滑板,骑着单车,三五成群乘着晚风在路灯下奔跑,消失于一个个街道的拐角。黄转弟中途下了车,在路灯下站立,向一路的陌生人回望自己被折断的青春,在玉兰花下想象自己不曾亲身体会过的时光。待到学生们散尽,她走进一家快要打烊了的花店,买了一束打折的向日葵。她从不向人说她的过去,只是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哭得很伤心,萧潇才知道她为什么会叫这样一个名字。第二天醒了依旧正常上班。
      萧潇和女儿吃了饭在家没事可干,她带着孩子去公园和广场消遣时间。逛到黄转弟上班的园区,很大的办公场地,坐着一百多人,统一穿着白衬衫,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工作,隔着办公室的玻璃,萧潇看到他们的声情并茂和洋溢的热情。突然之间会有一个团队站起来欢呼,团队领导拿着喇叭绕场喊,他们为某一个人出了大单而喝彩,萧潇羡慕他们如此鲜活的样子。玻璃上映着萧潇的样子,她看见了黄转弟,看见门口的保安,还有她小小的女儿。她要像蝴蝶一样逃出命运,只身翻越山海,身负万顷霞光,给女儿背来一个盛有花海的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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