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死亡   赵玉笙 ...

  •   赵玉笙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房间里的窗帘一次也没有拉开过,也没有开过灯。每一个夜晚,固定的时间,赵玉笙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每一次都会大汗淋漓,每一次都是瘆人的惨叫,她们没有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每一个夜里都会让赵玉墨毛骨悚然。当赵玉墨把这些场景讲给萧潇时,她的伤痕还是和当年一样新鲜,她永远都清晰的记得小巷里的人们是如何议论这件事的,她每天放学总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眼睛,还有她一出现妇人们戛然而止的谈话。她讨厌极了那样的眼睛,她以为那些妇人和□□犯一样面目可憎令人生厌。
      赵玉笙能下地走动的日子里,她常常犯头晕,恶心反胃,走路需要人搀扶,起初家人都以为是长久卧床的原因。要命的是赵玉笙对饭菜犯恶心,母亲意识到她可能怀孕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告知这个噩耗,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哭,哭得眼睛要用盐水蒸汽来消肿。父亲得知后立马带着赵玉笙去医院做检查,医生把化验单交到父亲手里,他还是没能撑住倒在医院的走廊里,醒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皮,他一直低头沉默着。赵玉墨看到父亲从倒下去再站起来,彷佛苍老了有十年的岁月,他的头发和满脸的胡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候白的。
      她们要求医生拿掉这个孽种,医生告知她们,赵玉笙刚经历过大手术,以当时医院的水平,赵玉笙还不满十八岁,再做一次手术对身体有很大的风险。她们不敢保证赵玉笙会出现什么样的危险。父亲跑遍了当地的医院,没有几个人有把握做这个手术,只能药物流产。于是赵玉笙吃过药,流过血,可肚子还是一天天大了起来。
      生产日期将近,赵玉笙早期就觉得肚子不舒服,一阵阵地绞痛,才刚吃了早饭,她坐在门外地台阶上出神,身体里涌出一大滩水顺着她的裤腿和椅子往下流,流了一地。母亲吓坏了,叫赵玉墨去巷子尾叫接生婆婆,赵玉墨没命地跑,叫来接生婆后她没去上学,她踩着凳子爬在屋外地窗户上,紧张地满头大汗,父亲在她身旁攥紧了拳头,他扶着墙,弓着腰,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在地上,那是赵玉墨第一次看见父亲哭,而她担忧姐姐却顾不上父亲。赵玉笙地惨叫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太阳快要落山了。赵玉墨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终于在听到婴儿啼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母亲身上的汗水把衣服全都湿透了,她告诉父亲,赵玉笙是平安的,赵玉墨听到父亲身上不知哪一处骨头“咯噔”一声。父亲腿软地站不住了,他靠着赵玉墨的肩膀慢慢坐在地上,赵玉墨记得那个晚上父亲一直靠在她身上没有去看那个孩子。
      晚上月亮出来,父亲还是呆呆的,接生婆一身疲惫被母亲送出家门,父亲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赵玉墨去看姐姐赵玉笙时,赵玉笙面色白得像一张纸,赵玉墨天真得以为姐姐生完孩子要死了,她抱住赵玉笙放声大哭,母亲急忙拉走了她,她嘱咐赵玉墨:“姐姐累过头了,她只是睡着了,不能闹她。”母亲让她给赵玉笙擦擦脸,赵玉墨笨拙地学着姐姐平时给她洗脸地样子捧着她的头,赵玉笙的身上潮湿又冰冷,头发像刚在水里洗过的一样。她和母亲一整夜都守在赵玉笙身边,凌晨赵玉笙醒来说饿,赵玉墨也才感觉自己也饿得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了。母亲在炉子上温着汤,喂她吃了一些,赵玉笙似乎没什么胃口,剩下的饭母亲让赵玉墨吃了。母亲把婴儿抱到赵玉笙面前叫她看看孩子,赵玉笙脸转到另一边,闭上眼睛,眼泪滑过惨白的脸。母亲不忍心看她伤心便把孩子抱走了,抱给父亲看,她告诉父亲是个女孩儿。父亲坐在床尾只瞟了一眼孩子,然后一声不响用热水袋给赵玉笙暖脚。赵玉墨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后来的事她不记得了。
      第二天正常上学,晚上回来后母亲单独在一个房间哭,她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只是摇头一直哭,不吃饭也不说话,赵玉墨在那个房间陪着母亲,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第三天放学回来后,她从没有见过父亲那样憔悴的样子,身体干得像一把柴火。赵玉笙披着衣服坐在床头,父亲坐在床尾,嘴角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泡沫,他的眼窝深深陷进去,眼睛的红血丝看上去很吓人。母亲依旧在哭。桌子上摆着赵玉墨的饭,她胆战心惊吃了饭,父亲告诉她:“明天就不要去学校了。”说这话时,父亲的嘴唇在颤抖。赵玉墨知道最近家里的事不能问,也不能说,她答应着父亲乖乖爬上自己的小床,蒙上被子。赵玉墨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她偷偷哭了半夜。
      夜里,赵玉墨听到父亲和母亲悉悉索索起床出去了,门闩“咣当”上了闩之后,她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几下,她睡不着越来越清醒,房间里透进来的月光,赵玉墨藏在被窝里看见赵玉笙坐在床上,望着窗帘上的一点光亮她在轻声啜泣着。
      天亮以后,姐姐生的那个孩子不见了,母亲一个人回来了,她偷偷的哭过。父亲在巷外很远的马路对面,一座大楼的犄角旮旯里蜷缩着,母亲让赵玉墨去叫父亲回来吃饭,吃完饭她们就要走了。“走?走哪去?”赵玉墨心里嘀咕,母亲脸色很不好看她便不敢多问,她只好出门去找父亲,隔着一条街,赵玉墨看见父亲佝偻的样子和街上的乞讨者一样,楼上的管子往下滴水,水滴就溅在父亲的身旁,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父亲却不挪动地方。
      赵玉墨跑到父亲身边:“爸爸,妈叫你回家吃饭。”父亲反应很迟钝,他扭头要转大半个身子,赵玉墨永远都记得父亲回头看她的那张脸,没有神色,没有生气,空洞的像一个没有光线的山洞,阴森恐怖。赵玉墨被父亲的脸吓一跳,趔趄摔倒在台阶上,父亲跪着爬过来扶起她。赵玉墨当时心里害怕,身上的汗毛倒竖起来,她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他的感觉这人实在不像父亲,可他明明就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把赵玉墨抱起来,背着赵玉墨回家,趴在父亲背上,赵玉墨贴着父亲的脸,感受到父亲冰凉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寒气,赵玉墨不禁打了个寒颤。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只是大家都没怎么吃,只有赵玉墨比平时吃的多了些。刚吃了饭,全家开始打包收拾东西。母亲告诉赵玉墨:玩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带,她只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就行。赵玉墨记得那天那并不是一个好天气,还刮着风。姐姐赵玉笙穿着冬天的棉袄,戴了两顶帽子,围巾把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也被父亲用墨镜挡起来了。母亲把家里能带走得东西都打了包,下午她们出门时房间里只剩下几张孤零零得桌椅板凳。
      父亲叫了车,把母亲和姐姐赵玉笙还有一些行李放在车上,赵玉墨和父亲徒步前往车站。赵玉墨走着走着,走不动了,父亲把她抱在胸前,他身后背着和赵玉墨一样大得包裹。赶到车站时,母亲和姐姐赵玉笙已经准备排队进站了。那天车站的人好像不是很多,母亲紧紧牵着赵玉墨的手,父亲跑在前头把行李背下站台,然后从站台下一步步跑上楼梯把赵玉笙背下去。火车一到站父亲第一个冲在前面把赵玉笙背上火车,然后迅速从狭窄的车厢里逆行而下,最后一个把行李背上车。母亲和姐姐赵玉笙买了卧铺,父亲和赵玉墨买的是硬座。硬座上坐满了人,有些挤到赵玉墨,父亲便将赵玉墨抱在腿上,贴着父亲的胸膛,父亲在火车开动后还喘着粗气,赵玉墨闻到父亲一身的汗味,她又一次感受到父亲周身萦绕着散不尽的寒气,赵玉墨害怕这种感觉,却又不敢声张。
      火车一路南下,外面是赵玉墨从未见过的山川,河流,良田。赵玉墨一直和父亲说话,父亲随赵玉墨所指的方向呆呆地愣神,他始终用“嗯!”“点头。”这样的方式来回应赵玉墨,除此之外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歪着头,眼睛盯着窗外,眼神里却是空落落的。到了晚上十一点,赵玉墨在父亲的怀中睡着了,火车不知到了什么地界,突然减速行驶得很慢。在一处空旷的地方一直停着,停了将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父亲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叉扣在一起,歪着头靠在窗户一侧,眼睛紧闭着。母亲从卧铺车厢来交换,让赵玉墨和父亲躺下睡一会,她轻轻拍了拍父亲,没叫醒他。她准备从父亲怀中抱走赵玉墨,父亲双手却如铁板一般紧紧扣在一起,母亲扳不开他的手,她便去摇父亲的肩,父亲还是怎么也叫不醒。领座的人惊醒后腾出位置,母亲走到父亲跟前使劲推了一把,父亲僵硬的身子笔直地倒在另一名旅客身上,赵玉墨身体被甩出去,头磕在桌子上,醒来后赵玉墨疼得直哭,可父亲依然还是那样地姿势,母亲立刻意识到不对,她把手放在父亲脸上感受不到父亲的一点气息。和父亲挨在一起的乘客吓得从座位跳出来尖叫,周围的乘客也被吓得连滚带爬逃走了。惊叫声很快传遍车厢,整节车厢的人开始惊慌骚动。母亲和赵玉墨两个人趴在父亲身上大哭,叫他的名字。然后父亲再也听不到了,他没有醒过来。
      赵玉墨是在那天晚上失去了父亲,后来她慢慢忘记了父亲很多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的气息,她说如果那天晚上知道父亲会去世,她就不会睡着,好好记住父亲临别前的样貌。可他就是那样的悄无声息,永远的离开了她们,在一个不知名的旷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列车上所有的乘务员闻讯赶来,他们迅速控制了骚乱的人群,一部分安抚受惊的乘客,一部分查看赵玉墨父亲,另一部分紧急联系了最近的医院。而赵玉笙收到消息时,火车已经开到一座城市的边缘,救护车早已等在火车出站口,赵玉笙被人搀扶着赶来父亲的车厢,他们正准备抬走父亲,父亲笔直的躺在那里没有一点气息,母亲和妹妹哭得声嘶力竭,赵玉笙没有哭,她直挺挺地站在过道里,她只觉得整个车厢都在快速旋转,转得她头好晕,很想吐,突然一股鲜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裤腿里哗啦啦流着血,她还没碰着父亲,便晕倒在父亲的身体前。
      赵玉笙和父亲同时被抬出站台,救护车上下来许多医生,他们没有接走父亲,反而拉走了赵玉笙,母亲跟着上了救护车。赵玉墨上了另一辆车,跟着别人去火葬场火化自己的父亲。好心人将赵玉墨送到了医院,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与母亲见面。母亲笔直的在医院走廊里站着,她没有哭,没有伤神,像一个假人站着。赵玉墨把父亲骨灰盒递到母亲面前流着泪说:“我把爸爸带回来了。”母亲还是没有哭,她僵硬的身体抬手去接父亲,指尖碰到父亲的盒子,母亲毫无预兆地晕倒在赵玉墨面前。
      后来的事赵玉墨也回想不起来了,她忘记了母亲是怎么醒来的,姐姐是怎么脱险的,还有她们是怎么回得浙江老家,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们回到浙江老家之后,母亲就病倒了,卧床不起。赵玉墨一个人既照顾母亲又照顾姐姐赵玉笙,在赵玉笙养好身体之后,家里几乎没什么钱了,连吃饭都成了最大得问题,母亲又一直病着,赵玉笙不得不出去找活干。她学着母亲得样子做一些批发货,晚上在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帮一些人家看孩子,日子过得清贫,但她还是坚持送妹妹赵玉墨去上学,赵玉墨念书十分上进,尽管她八岁时才读二年级,但她已然是家里的劳动力了,放学后,她先要帮母亲擦洗身子,收拾房间,然后踩在板凳上学会洗碗,母亲躺在床上教她煮饭要怎么放水,锅里煮上饭她才能去写作业。她不会炒菜,只能吃酱油拌饭,赵玉笙总是回来很晚,她给姐姐留了饭,常常因为等不到赵玉笙而睡去。上学期间她与赵玉笙见面的时间很少,只有在假期里她才跟着姐姐帮她做一些事情。而赵玉笙抽空会教她一些书本上的知识,给她洗衣服。赵玉墨从没有因脏兮兮的校服遭到同学取笑告诉母亲和姐姐,放了学她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没有玩的时间,家里总是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幸而母亲还活着这本身给了她们姐妹俩灰暗日子里莫大的慰藉,母亲起不了床,病如枯槁一般躺在床上,每个夜晚能挨着母亲睡她们已经很幸福了。然而两年之后,母亲开始吐血,一开始是呕上来几滴血沫子,短短两三个月后,母亲吐血要用盆子接,一口接着一口的鲜血喷在盆子里,到最后母亲呕出来的是黑色的血。在过年之前,她托人给赵玉笙说了一门亲,赵玉笙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大年三十晚上,母亲吐完血躺在床上虚弱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赵玉笙和赵玉墨跪在床前,棉签蘸着盐水往母亲嘴里喂水。后半夜母亲终于缓过来了,赵玉墨拖着她,她强撑着身体躺在赵玉墨怀里劝说赵玉笙一定要嫁一个破家,否则她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她走后姐妹俩孤苦伶仃,难免会遭人欺负。尤其是赵玉墨她还那么小,赵玉笙不在家时她一个人可怎么办。赵玉笙哭着对母亲说自己不能嫁人,她向母亲保证一定会带好妹妹。母亲没有多余说话的力气,在赵玉墨的搀扶下她爬向赵玉笙,靠着赵玉墨的身体跪下祈求赵玉笙,要赵玉笙一定要嫁人给她和赵玉墨找一个庇护所。赵玉笙没有说话,她流着泪点头答应了,年还没有过完,赵玉笙便被人从家里抬走了,没有到回门的日子,母亲在吐血中过身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