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施粉黛》水月窈

20、真相 赵玉墨

　　赵玉墨说：“我不记得那时候我有多大，后来听大人们说那年我五岁，就跟着我的爸爸妈妈从浙江老家去了北方。父亲去了一个煤矿，他是早年留在那里的老知青。母亲在那边县城里搞批发货物的，往父亲那边的地方转卖，她常常一去就是好几天。我记得去北方的头两年里，我们一个邻居也不认识，我和我姐姐都没有玩伴。那时母亲去矿山那边卖东西留下我和我姐姐在一个出租屋里，没有母亲的夜晚，我经常害怕的不敢睡觉，我会钻进我姐姐的被窝让她给我讲故事听，我就不那么害怕了，可她常常讲着讲着比我先睡着。”赵玉墨再回想起童年时那段时光不自觉的脸上泛着红光，她说：“要是我姐姐晚上有舞蹈课，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天黑了我不敢下床开灯，屋里的衣柜或桌子什么的突然咔嚓一响我就能吓出一身汗，心惊胆战的等我姐姐下了课回来，听到钥匙插进门锁里开锁的声音，我会赤着脚从床上跑下来扑到她怀里哭。我姐姐总是会给我带一些好玩的玩意儿，把我哄上床。那个时候她才十七岁。她是在南方学的古典舞，她的舞蹈很出众，她跳舞时会飘起来像一只蝴蝶，当时队里的成员都叫她‘玉蝴蝶’。”
　　“玉蝴蝶。”“哎！”赵玉笙在休息室里在一堆女孩子中应声答道。有人问她：“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们做一遍示范。”“好嘞！”赵玉笙说着从人群里翻着跟头出来到舞蹈室中央，音乐一起很快有女孩跟着赵玉笙的舞蹈动作排练起来，舞蹈室门口坐满了刚排练完的男孩子。她们很快就要演出了，这次的演出有一支古典舞舞由赵玉笙跳主位。
　　距离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赵玉笙她们的排练也越来越紧张，她们一直排练到深夜，赵玉墨放学后被姐姐接到她们舞蹈室，她一个人玩累了便在一块垫子上睡觉，等她被叫醒时，赵玉笙的舞蹈服被汗水湿透。几十年后赵玉墨还清晰记得姐姐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脖颈上，脸上红扑扑的，尽管累成这样她眉宇间总是神采飞扬的样子。整个舞蹈室充斥着女孩子汗水的气味。赵玉墨困得睁不开眼，她被叫醒后又赖在垫子上睡去了，赵玉笙虽然双腿打颤，但她还是蹲下让队友把妹妹抱在她后背，准备背她回家。舞蹈队里有个叫张书遥的男孩跑过来从赵玉笙后背接过赵玉墨，她说：“天太黑了，你们姐妹俩独自回家不安全，我送你们吧！”赵玉墨记得那个男孩子个子高挑，背很热，她趴在同样也被汗水湿透的衣衫的后背上，那是很像父亲的背。她们走到半路上赵玉墨就被又湿又热的后背难受醒了。她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赵玉笙和张书遥说了什么话，只依稀记得姐姐一路上同他讲话时十分开心，他们慢慢走，慢慢聊，两个人借着赵玉墨扯出许多话来。那时候夜晚太平静，路程太短，来不及把一些话讲完他们就要分别了。回到家后赵玉墨坐在床上打盹，赵玉笙悄悄躲在窗帘后等张书遥的背影彻底淹没在夜色之中，她才去洗漱。在那段日子里，赵玉墨懵懵懂懂，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傻笑，身体明明已经很疲惫了，和人说话时她总是精神抖擞。她去看姐姐他们总说奇怪的话，赵玉墨去问张书遥，姐姐捂住她的嘴不许她乱说话。这总让小小的她恼火，她又很嫉妒别人能说她听不懂的话，同时对他们充满了好奇。那些人实在不是个简单的大人，不过他们可以自由地在夜晚行走散步，这不免使人渴望长大。
　　一个月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大演出，赵玉笙作为领舞，在舞台上像一只粉雕玉砌的蝴蝶，母亲则远远地站在台下看完了整场演出。赵玉笙在轰鸣地掌声中翩翩退场，母亲眼含热泪默默退场，去赵玉墨学校接赵玉墨接她放学，将赵玉墨交到姐姐手里便马不停蹄地去运货了。
　　晚上舞蹈队里举办了庆功宴，赵玉墨吃完了饭闹着要去玩，赵玉笙只好又把她放在了同学家里。赵玉墨和同学玩累了就乖乖等着姐姐来接她回家，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等了好久，同学要睡觉了，同学的父母也不耐烦起来。赵玉墨很焦急趴在人家窗户上苦苦望不到姐姐，外面的天黑了，月牙弯成一条线，星星却很繁密，把整个天空都铺满了，所以路上依旧很明亮。同学父母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赵玉墨心里埋怨姐姐贪吃贪玩，不早点来接她回家。然而在她稍微成长一些后，她才明白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此，她的夜晚再没有美丽的夜空，而是无穷无尽的愤恨，自责和劫难。
　　人们都说有个女孩子被几个男的拖到巷子里去了。人们不知道的是，当晚还有另一个女孩子，也被拖进了巷子里，她逃出来求救，可是她重新被拖进去被打成重伤，亲眼目睹了赵玉笙被撕裂的场面，她在之后的人生里不愿跟人讲话，一辈子没结婚。
　　庆功宴上，队友们兴致正浓，赵玉笙担心妹妹等不及了，她找了个借口趁机离席，有个同伴提出可以和她同行。张书遥追出来说要送她们，他脸颊绯红，一身酒气，女同伴表示不用。张书遥不放心问赵玉墨同学家在哪里，赵玉笙说：“不远，就在我们回家常走的那条路上，顺道就能接上我妹妹。”“那行吧，注意安全。”张书遥看着她们离去，他并没有返回晚宴。
　　赵玉笙和同伴赶到锦林小巷，她们打了招呼眼看就要分别了，巷子里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几个男的，他们嬉皮笑脸霸占路口不让赵玉笙女同伴通行，两个人也上来围住赵玉笙，他们对那个女孩侮辱道：“妹妹大晚上的着急哪去，留下来陪哥哥们玩会儿嘛。”“滚！”女孩毫无威慑地呵斥他们，他们无耻地更上前一步挡住了女孩，女孩抬手推开一个男的搭在墙上地手臂，另一个人的手立刻搭了上来：“哎，哎，还是个倔脾气，我喜欢。哈哈哈！”他们一群人毫无廉耻的发笑。眼见同伴脱不了身，赵玉笙趁人不备挣脱束缚从人堆里一把扯出女孩，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便双双被她们按在墙上，有人惊呼：“哥，这个更漂亮。”有个人打断他：“那个不能动，那是别人的。”赵玉笙和同伴紧紧拉着手，两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她们当即大声呼救，却被人死死捂住嘴，他们立刻把两个女孩往巷子里没有灯光的地方拖。两个女孩使出全身力气去反抗，他们抓住她的头发，掐住她们的脖子，再需要一个拎起一只腿，便轻而易举的将两个女孩扔进一个破房子里。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的本性，门刚一关就有人脱了裤子，两个女孩声嘶力竭向外求救。他们本来扑到赵玉笙同伴身上，赵玉笙被人死死掐住脖子动弹不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赵玉笙的指甲深深嵌进那人胳膊的肉里，他疼的实在受不了才松手。赵玉笙逮着机会咬得他手臂出血了，他疼得一巴掌将赵玉笙扇倒在地。赵玉笙顾不上疼痛，她扑到同伴身上撞开了那人，救下同伴。她俩慌不择路，找不到逃跑得出口，又有人提醒：“哥，我实在受不了了，这个更漂亮。”于是他们抓住赵玉笙按倒她，两个人同时掐着赵玉笙得脖子，赵玉笙眼球快要渗出血来，她浑身发抖，被人掐得奄奄一息，她用仅存得力气去踹领头，她踢在那人身上软绵绵得一脚，他们发出地狱里恶鬼一样的笑。领头人走到赵玉笙面前蹲下，在赵玉笙头上砸了两拳，赵玉笙便一点意识也没有了，她嘴里还流着血。他们把赵玉笙抬到一块板子上，她们绑住了赵玉笙 的双手，将她绑在在柱子上固定，脱掉她的衣服，然后一个一个扑到她身上，看守赵玉笙同伴的人也忍不住扑向赵玉笙，同伴才有机会脱身，她去推门推却撞不开，满屋子空荡荡的什么撬门的东西都没有，情急之下她撞向玻璃，玻璃被撞得飞溅，碎玻璃扎进她的肉里，还残存在窗板上的玻璃像一把锋利得刀，划破了她整只手臂，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只发出一声求救，她就被人拖回去了，他们把她按在玻璃渣上拖行，她的整个上身都在流血。两个人同时过来打她，他们抬起女孩扔向墙壁，女孩的头磕在菱角上，身体掉落下，她疼的呼吸不上来，她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爬行，她好像摸到了钢管一样的东西，她抄起来甩到一个人后脑上，将他从赵玉笙身上打下来。于是三个人过来打她，一个人在她头上踩，女孩动不了了，她耳朵里听见身上他们打她得“轰隆隆”地声响，但是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眼睁睁看着赵玉笙，他们就像是从旱厕里爬行出来的蛆，爬到人身上蠕动。女孩眼前逐渐一片红色，血模糊了她地眼睛，她看不见了，胸口胀得厉害，喉咙里喷出好多水，很咸，很腥，咽不下去。她不知什么时候昏迷了。
　　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在哭泣，女同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身体疼的动不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仅有一只眼睛张开一条缝。很模糊得看见是一个男人的身影，很像张书遥，他蹲在赵玉笙身边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赵玉笙身上仅盖着一件外套，血顺着大腿流下来，在身上干了，她还在昏迷中。女同伴试着朝赵玉笙爬过去，可她刚一抬头就又昏死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家人都趴在她身上哭。她感觉累极了，口渴的厉害，医生叮嘱过家属，她醒来后不能立即喝水，她的母亲拿棉签蘸湿了润她的嘴。她虚弱的问了一句：“赵玉笙呢？”一张嘴她才知道，她的嘴角被人打裂了，缝的针，一张嘴钻心般的疼痛。母亲急忙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说话，她的姑姑跑去赵玉笙病房探望了赵玉笙后回来摇头叹息，家人们不允许多提一个字，女孩躺在病床上痛哭，一瘪嘴，伤口又撕裂了，嘴角渗出血来。她的母亲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她父亲看着女儿整只手臂贯穿了的缝针，像一只巨大的蜈蚣爬在身上，还有数不清的淤青和被打伤的内脏。父亲也被气住院了，在另一张病床上打着吊针。
　　赵玉墨一个人乖乖守在姐姐病床前，她不敢哭出声来，赵玉笙一直在昏迷中，父母还没有收到消息。护士每隔一段时间进来查看赵玉笙的身体状况。赵玉墨害怕极了，一直在发抖。一直等到晚上，父母和警察同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赵玉墨扑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梗着脖子，没了声音。
　　后来他们到处打官司，取证。而张书遥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从此在这个小镇消失了，彷佛从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没有痕迹。
　　赵玉笙没有再去上学，也没有去跳舞，她靠镇定剂成天昏迷在床上，眼睛一睁醒来就一心寻死。父母双双辞掉了工作，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父亲一边打官司，一边照顾家人，他从那时候开始一言不发。这个家每日沉浸在巨大得悲痛之中。赵玉墨在二十年之后再回想起来，她还是恨不得亲手活刮了那帮东西。她那可怜的父母，守着随时因精神崩溃而发疯的姐姐，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的那一个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