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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活   他们在 ...

  •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是风揉进了空气里,萧潇和陈刚一起上班,下班,吃饭,逛街。平淡的生活就像他们打了一碗很咸的河水,然后要不断加入清水去稀释。萧潇不再踏足夜场,她不再喜欢摩托车的炸街的尾音,往返于工厂和出租屋之间带给她难得的踏实。陈刚还是和刚认识的那样依然留恋于酒吧,夜场和KTV,于是他们争吵,指责和互相谩骂。陈刚负气出走,一连几天不归家,萧潇到处找不到他的人影,陈刚的手机永远关机。第五天陈刚从外面买醉回来,发现地上散落了许多空酒瓶,萧潇喝醉了趴在餐桌上睡觉,屋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映照在她憔悴不堪的身上,陈刚不免有些心软,他手上还提着的酒瓶子被顺手丢进垃圾桶里,他去抱起萧潇,萧潇嘴里说着胡话推搡着不让陈刚靠近,陈刚喝的胳膊很软抱起萧潇时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架起萧潇两只手臂将她拖进卧室的床上去睡。房间里开了灯,萧潇躺在床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陈刚听着仿佛是在埋怨他无情,又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她眼睛肿得很厉害。陈刚哄着她睡觉,她在梦中一直流泪。第二天萧潇醒来看见陈刚耷拉着半个身子在床边睡觉,萧潇做起来不发脾气不抱怨只是哭,陈刚在她的哭声中醒来,他扑通跪在萧潇面前说他错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男人的膝盖太轻了,落在女人的心上就是重量,她就那样轻信了他,也轻而易举的原谅了他。
      他们换了衣服,萧潇化了很长时间的妆,他们手牵着手出去吃饭逛街,回来时城市里的天将黑未黑,暮色迷人,他们牵着手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在一处长期上坐下休息,萧潇靠在陈刚肩膀上第一次听陈刚说他的青春,他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拉扯他,父亲对他很不好。十岁那年父亲给他娶了个后妈回来,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十六岁那年除夕晚上吃年夜饭,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后妈唠叨了几句,他和后妈争辩起来,父亲就打了他,叫他滚。他是在那个晚上离开家的,如今十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回去过,也没有和父亲有过任何联系。树丛里有一只灯光散着微弱的光在陈刚脸上,萧潇注视着他,时隔十年之久,他说起自己的父亲还是眼泛泪光。他的言语中带着恨,和一个小小的孩子不被爱的委屈与可怜。萧潇靠在他的臂弯中说:“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是谁。至少你比我幸运,我想恨都不知道该往哪个人身上去。”“哦?”陈刚擦了把脸贴到萧潇额头上“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萧潇跟陈刚坦白自己是在十七岁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世是假的,他的养父母打死也不肯透露半个字给她,她原以为自己是那么的爱他们,可当她决绝离开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家,她竟然没有自以为的那般难过,她为自己的绝情冷血而感到害怕,她时常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冷血的人生下了冷血的她,比起找到丢弃自己的人,她更恐惧对养父母的无情。
      他们在路灯下说了很久远的话,陈刚想了想问萧潇:“你想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想啊,当然想。”萧潇坐起来回答:“可是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从哪里找,怎么找啊?”萧潇神色暗淡下去说道:“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们,既然要丢掉我又为什么要剩下我。”陈刚告诉萧潇:“这个简单,我知道有个寻亲节目,是个慈善机构,我们可以报名去碰碰运气。”“真的吗?”萧潇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陈刚搂住她说:“试试嘛,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明天我们就去网站查一下,我打电话帮你问问。”萧潇兴奋的缱绻在陈刚怀里抱紧了他,陈刚拉起萧潇的手,两人在夜色中奔跑,红色的汽车尾灯在他们身后排起了长长的队,陈刚拉着萧潇回到家,他们的手还紧扣在一起,房间里没有开灯,仅仅透着外面的一点点光亮,夜色如魅惑一般吐露着危险的气息,房间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们留恋着对方的眼睛,两个人是一样的恐惧又痴迷,在失控的沉沦中逐渐靠近。萧潇身体向后退了一步,陈刚的呼吸紧跟着逼近自己,她从他迷离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同样失控的感情,她还想再试一试他的真心,当之指尖一点点触碰到他的体温,在电光火石之间她无法判断他的真心,她羞涩的别过头缩回了自己,比她更大的一只手掌按捺住她紧张到发抖的手,并且完全掌控了她,她流着泪的眼睛看向他,证实了她的疑虑,她再一次毫无保留的相信了他。月亮证明那一夜他们很相爱。
      第二天萧潇慵懒的躺在床上迟迟不肯起身,陈刚上网查了许多资料,找到了一个寻亲网站,打客服电话咨询了相关事宜。当晚他们坐火车前往杭州,一大早火车到站,他们出了站立刻根据网上的地址找到那家服务网点,工作人员带萧潇去登记资料,采血,将DNA入库。返程的路上,萧潇依偎在陈刚怀里。火车疾驰而过的窗外,让萧潇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她与父母相认的场景,也许是在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双方抱头痛哭一场,也许是此刻在列车行驶的农田旁,他们和陌生人一样相见,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拥抱。也许是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她的父母不远万里前来相认。萧潇在心里问自己:我会哭吗,应该不会,我倒要亲口让他们说出当年是怎样的狠心与绝情。然后转身就走,她要用同样的抛弃来报复他们。萧潇想得身体已经在发抖了,陈刚捧着萧潇的脸,将自己的脸贴到萧潇脸上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点在消耗着人的期待。萧潇的手机但凡有一点响动,她会立刻拿起来看看是不是那个寻亲组织发来的消息。萧潇每一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失望,她总是会失神,在不确定的等待中消磨着她的精气神儿,同时时间也在不断打磨着她身体上的灵动娇俏,她几乎不再化妆打扮,居家时永远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在厨房忙着一些陈刚也搞不清楚的名堂。陈刚的生活却从没有改变过,他还是不喜欢把自己捆绑在家里,他不喜欢打扫卫生,不喜欢存钱。他希望萧潇和他一样在年轻的生命里毫无顾忌的去玩,去享受年轻。于是他们在厨房里争吵,再摔烂几只碗碟。马桶坏了也争吵,房租到期后更是吵得不可开交。萧潇说她瞎了眼,陈刚指着萧潇的鼻子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女人。”陈刚再一次摔门而去,几天不见踪影。再回来时厨房水池里泡着几天没洗的碗筷,房间里很重的食物发霉的气息,他靠在厨房案板上抽着烟平息着此时的心情,不经意间回头看见萧潇坐在卧室床上,披散着头发像个幽灵一样怒视着自己,陈刚被吓了一大跳,他平复后走进卧室,半蹲半跪在床边,笑嘻嘻的向萧潇道歉:“亲爱的,不生气了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不惹你生气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吗?”萧潇一句话不说双手抱胸,头高高昂起,眼泪在眼眶里挣扎了一番终究还是不争气的掉下来,陈刚起身去抱住萧潇,萧潇赌气将他踹下床,陈刚嬉皮笑脸的重新扑上去,将她扑倒在身下,萧潇奋力与他抗争直到耗尽了力气。陈刚俯身注视着萧潇,满眼的欲望,而萧潇终究还是在妥协中闭上眼睛,她在等着他的爱降临,而他却只是在掠夺她的唇。
      晚上陈刚拉上萧潇去吃夜宵,两个人在路边喝酒吃烤肉,看年轻的情侣告白,大街上的情侣都一样,他们也是一遍遍复刻着暧昧的羞涩,掩饰着内心来表现恩爱。萧潇一点也不为此感动。
      吃完饭萧潇和陈刚手拉着手散步,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回到家依然是纹丝未动的洗碗池和许久未擦的地板。萧潇窝在沙发上说身上很累,指使陈刚先把碗洗了,陈刚提议说等明天睡起来再洗不迟。可萧潇却说:“明天你还想找什么理由,就是留着让我洗呗。”陈刚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今天很累,反正那个碗已经那样了,再放一个晚上怎么了?”萧潇埋怨道:“你就是这样,你永远都有理由。”陈刚忽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指了指萧潇,他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摇摆身体,然后蹲下抱头一言不发,萧潇平静地注视着他,陈刚站起身把住萧潇地肩膀恳求道:“亲爱的,你冷静一点,我们才刚刚和好,你别再闹了行吗?”萧潇不可置信地一把推开他反问道:“我不冷静吗?是我在闹吗?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永远都这样。你从来都不为我着想。”萧潇一边说一边后退双眼发红。陈刚掐着自己的脸崩溃大喊:“操,操他妈的。”他瞬间发狂将沙发上所有地抱枕砸在萧潇脚下,桌上地玻璃杯也被砸了,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飞,萧潇靠在墙上紧闭双眼,眼泪顺着两腮往下直流。陈刚再一次摔门而去,他坐在门口的楼道里狠狠地抽烟。萧潇气得愣了半天神,在厨房里她晕倒了,陈刚在门外听到房间里传来“咣当”一声,紧着好像是许多碗碟碎了的声音,陈刚冲进屋里,萧潇已经躺在一堆碎渣子里了,面色惨白得吓人,陈刚也吓坏了,叫了天半萧潇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抱起萧潇往医院里跑,检查结果出来后要命的是:萧潇怀孕了。
      陈刚拿着化验单子一个人在走廊里静静坐着,萧潇还在病床上打吊瓶。仅隔着一道玻璃门,陈刚不敢拿着单子进去见萧潇,他在外面犹豫。萧潇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得天花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股莫名的恐惧和无助将自己的身体拖向下沉。睁开眼睛一切都令自己害怕,而陈刚一直都不在身边。挂完了水陈刚才从外面失魂落魄的进来,他带走萧潇。在车上两人一路没说话,各自别过头望向车窗两边。萧潇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她不漂亮了,也不年轻了,像一个人妇。回到家萧潇躺在卧室里,陈刚大半夜炖了鱼汤端进卧室给萧潇,萧潇正喝着鱼汤,陈刚突然对萧潇说:“要不把孩子生下来吧。”萧潇的眼泪毫无预兆的倾泻而下,掉进碗里。她仍旧害怕,发抖。
      怀孕期间萧潇开始疯狂呕吐,工作时间吐,下班路上吐,吃饭喝水也吐,吐得她整天脸色蜡黄,一身一身的冒冷汗,身体虚弱的撑不起来,她不得不辞掉工作,一个人在家养胎。在她最难受的这段时间,陈刚每天下班回家,想办法上网学着做饭。胎儿在自己的身体里她慢慢感受到了心跳,陈刚像个父亲也像个丈夫,尽管孕期身体并不好受,但是他只要做一些简单日常的事,她就无可救药的相信他们的爱情,爱如洪水,冲昏了头脑,裹挟了身体。萧潇沉浸其中几乎变得不是自己了,人只有在失去自我时才那么容易依赖且轻信他人。
      孕晚期肚子被撑变了形,身体能稳定下来,萧潇期盼着新生命的降临,陈刚有时很晚才回家,萧潇听着大肚子等他到深夜,陈刚说他在加班,两个人却变得沉默寡言,从等待到失望再绝望,萧潇把自己曾经占据过他的爱一一保留证据,并且时常提醒陈刚,她闻到过陈刚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香水,她卑微到只求他回家,他毫不费力的编一些谎话给萧潇听,用文字凑一段誓言,萧潇听他讲话时要蒙上眼睛才愿意去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临盆这天,午饭过后萧潇在小区外马路上散步,路上有人推着婴儿车路过,萧潇朝人家看了很久,她在想自己宝宝降临时陈刚会有多惊喜,不过她大概不久之后就要生了,直到那人消失在街角,萧潇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她当即便站不住了,萧潇扶着肚子仅凭着一点意识挨着大树慢慢坐在地上,那种痛时抽动的,来的快消失的也快。一阵比一阵疼,萧潇脸色瞬间煞白,额头豆大的汗珠渗出来,疼痛已经让她完全想不起来给陈刚打电话,马路上空无一人,萧潇一个人痛苦挣扎了好久,她再也站不起来了。身下传来一片潮湿,羊水顺着裤腿流进鞋子里,萧潇吓坏了。疼痛让她窒息,在片刻阵痛过后她终于嘶吼着“啊!”一下叫出了声,幸运的是保安亭跑出来几个人,他们看见萧潇便大声呼救,不一会小区的人出来了一大片,他们帮忙叫了救护车。萧潇被抬上车时汗水已湿遍了全身。
      产房里,萧潇身体被撕裂,疼晕后再醒来,她的喊叫声吓哭了室外走廊里的孩子。护士怎么也联系不上萧潇的家属,直到半夜,萧潇精疲力竭躺在病房里,身旁熟睡着一个女婴,陈刚匆匆赶来,带着一身酒气,护士指责他,不让他靠近婴儿。萧潇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掉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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