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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柴虫   沈景宁 ...

  •   沈景宁没遇见这样的情况,他记得他是靠着毛毡睡着的,迷迷糊糊,藏香应该加了让人睡觉的东西,保不准是这个“客蛇”干的好事。

      他猛地睁开眼,暖屋里静得可怕,外面也静得可怕。“客蛇”还是老位置,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拿着一颗大血珠,对着灯翻来覆去的看,而那个外国人不见了。

      他说:“你看好你的徒弟,那个外国人活过来了。”

      “什么意思?死人怎么可能会活过来?”

      “客蛇”握紧那颗大血珠,像摁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你在这里只生活了一年多。所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这里大雪纷飞,走巴勒布和茶马古道的商人不计其数。"

      他垂下眼,拇指在血珠上碾了一下,"生命是神圣,死亡是常态。"

      沈景宁还是没摸着头脑,这话听着像开示,又很敷衍,每一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就不行了。客蛇”看他那怂样,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卡片,是那个外国人的,“我什么时候说他是人了?”

      “哎呀,客蛇,你说话不要一段一段的。”沈景宁忍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拿过那张卡片,已经很烂了,边缘已经烂得起絮,中间折了个深痕,上面模糊写了是1700年办理。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东西,沈景宁想着,他记得有一个老喇嘛说,三十年前,有一队外国商队进藏,带着几箱东西去巴勒布,结果摔悬崖全部死了。

      难道他是当年那拨人?

      “客蛇”看着他脸上略明白的表情,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笑了,惹的沈景宁非常不愉快,但“客蛇”只把手里那颗大血珠举到眼前,透过光去看它内部的纹理。沈景宁发现那纹理好像一只鸟。

      “这个外国人很早就死了,1700年,他带领一队人马下巴勒布,遇见暴风雪,一行队伍死在了山口。掉下了悬崖。后面几年赶路的商队都说,他们看到了悬崖底下,有一行队伍正在峭壁上行走。”

      “你跟我说这件事情,是想说明什么?”

      “我从山上来。”“客蛇”说道,“山的那一边,有一个大湖,湖的对面,是我的家。我看着这个人从湖的那头走过来,他拉着一行队伍的马匹,带着货物走过来。”

      “然后呢?”

      暖屋里线香的烟柱歪了一下。沈景宁等着后半句。

      “然后我朝他们走过去,他们就跑了。”“客蛇”看起来不像是在后悔,像是在享受,“是四肢往回爬,速度很快,一眨眼就爬没影了,比蜘蛛还快。他们身上有强烈的妖气,并且,他们的手脚很快,所以,我马上想到了你。但我没想到,那些被妖气附身的商人,有一个居然来找你。看来我和他的缘分很奇妙嘛。”

      沈景宁听完,后背上那层薄汗半天没干透。

      “你的妖力在我之上,换句话说,我都收服不了你。”沈景宁说道,“客蛇,又是怎来的藏区?寒冷的冬季,蛇性难移啊。”

      “因为这个庙上一任是当年那只队伍的人。”“客蛇”伸了个懒腰,“我可以透过我的眼睛,去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景宁觉得他在开玩笑,1700年,这个地方都没有这个庙!他来的时候问过其他老喇嘛了,这庙是1728年建立的,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上一个死掉的,还是1724年。

      “你不信?好吧。”“客蛇”继续掏衣服,掏出来了一张纸,“人们都说,很多事情会败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比如,这张纸会让你倒吸凉气。”

      “我自有分寸。客蛇,还请嘴上留情。”沈景宁的指腹刚一触到纸面就顿住了。

      上面用很精湛的画技描了一个生物。

      那是一个像甲壳虫一样的东西,鞘背上覆着一层暗黑色的甲壳,上面嵌着好多只眼睛,被翅膜盖住,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透过翅膀偷看,身体的侧面有无数只腿,死死扒住画出来的石头。

      因为过于栩栩如生,加上当时的安静,还有“客蛇”这个妖在身边,心脏跳的很快。沈景宁吞了吞口水,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柴虫。生活在冰下面的虫子,它们的食物是血,冰下面的生物,包括雪上面的人,马,都是它们的养料。西藏有一个古老的仪式,叫扑柴卧。”

      “客蛇”掏出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沈景宁“啊”了一声,他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很正常,意思就是,献祭给柴虫的仪式。有一些人见到这些虫子,疯的疯,死的死。活下来的不明所以,只当是冒犯了神灵,所以供奉这些虫子有一段时间,把一些尸体送到冰下面,虫子就不会出来扰。这里上一任喇嘛就是这么死的,而你,恰好也遇到了柴虫。”

      沈景宁吓得脸色发白:“客蛇,不必如此强求……我是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你把我不能抛去给虫子!”

      “客蛇”站起来,他面对着房门,木门咯吱作响,门栓一开,外面的雪刚泼进来,马上凝固雪粒,倒退出去了。

      门外趴着一个血人,是那个外国人,躯干勉强维持着人形,腰侧裂开了,长出很多肢节的腿,他的五官往内塌了,眼洞黑漆漆的,“客蛇”走近一步,看见衬衫背后拱起两块,那里嵌着两颗灰白色的球体,眼球长到了背上,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一会就要长翅膀了……

      “客蛇”敏锐地发现他的嘴巴叼着一个哨子,那好像是铁蛋的,不出意外,他应该已经把铁蛋的血吸没了。只剩下一张人皮。

      已经彻底被柴虫寄生了?

      沈景宁往后一看,当即就躲到了铁炉后面,“客蛇”还在开玩笑:“你说说你,带这种人进家门,你要是不遇上我,多遭罪呀。”

      沈景宁胃里翻涌,喉头一酸,后背撞上墙角的火炉:“别说了,我资深不够!别指望我给你打架!”

      “客蛇”走到那柴虫面前,柴虫已经彻底操控这个人了,节肢刮着地面,指甲开始变得很长。但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着它抬不了头,地板都陷了进去,它腰侧的腿痉挛般抽搐着,那一点点妖力也不足挂齿。

      暖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忽明忽暗,沈景宁蜷在铁炉后面,他看到一条白色的蛇身,闪着剔透的鳞片,好似看到了皮下的血。等他探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挂毡布后的“客蛇”下半身,已经完全蛇化了,巨大的蛇尾摆动着,扫过墙角的书堆,线装册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带着鳞片一起颤动。

      沈景宁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万分,他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灯照着柴虫寄生的外国人,巨大的阴影下,蛇性暴露,精准咬住他的喉咙,沈景宁看见那节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了下去,地上的鲜血开始蔓延。

      鳞片碰到那些血,开始吸收,随后白色的光芒围绕着他,等血全部吸干之后,蛇尾慢慢变小,直到“客蛇”再次出现在沈景宁面前,对他微笑。

      “不要怕,我不会杀你。”“客蛇”的嘴角挂着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但肯定不是他的,“我给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毕竟,我要等的并不是雪停,而是他的复活。”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你说……唔唔唔唔——”沈景宁的嘴被苹果堵住,“客蛇”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我叫白露,如你所见,我并不是人。”

      外面开始有嘶哑的声音,倒在血泊的外国人肢体开始扭动,从木板缝隙开始钻进细微的虫子,马上他的身体开始充盈。

      “我是白家最后一代的罠蛇,化为人形很久了,身上流着白家的血液。”白露笑着递给沈景宁一颗血珠,“白家人在这里生活很久了,藏区的老喇嘛,称呼我们为白色的神灵。”

      “那你……刚刚是在……”沈景宁听说过白家的事迹,白家一直生活在西藏的雪山深处,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一看到白家人,或者听到白家人,那就是需要尊敬和敬畏的象征。

      老喇嘛说,西藏的地底,并非死寂的冻土,而是压着通往妖界的巨大裂隙,而白家人就是负责压制此地的人。他们保西藏的平安,世代镇守,隐去姓名,是相当神秘的存在。

      “柴虫我是不屑一顾的,我说了,白家人出手,向来厉害。”白露侧耳听到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近,估计那帮东西已经摸到了庙门前,准备翻过来了,“你应该知道西藏底下压着一个异界。最近异界活动频繁,这些柴虫为了回到妖界,不惜一切代价袭击商队,寄生那些人,然后借着他们的尸体和血液,撑到异界通道。所以,我才说,这个外国人刚刚复活了。”

      话音未落,沈景宁听见一阵黏腻翻涌的声音。他看到白露的手变成漆黑色,仿佛褪去了人皮,翻涌起黑色的黏液,在他掌心凝成一盏摇曳的风灯:“我是来救你的,沈景宁。”

      沈景宁看着白露提着风灯,他站起来,刚好看到外面一闪而过的眼睛,像狼盯着羊群,呼吸一滞,还是硬生生稳住了阵脚。

      白露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滩暗红,地上的雪开始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抖起细碎的雪花,细小的白色鳞片往外扩散,他一步步往外走,鳞片随着他摆动,外国人开始往后退,连同那些血也被逼得往后退。

      他打开门,外面下着小雪,门外都是黑压压的人爬在雪地上,全是血。

      沈景宁瞪大眼睛,他直观地看到这些人在月光下是如何变成行尸走肉。身后拖着黏稠的血痕,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背上在蠕动,而白露迎着月光,将手里的灯放低。

      那些黑影被灯一照,顿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在蓝光中扭曲熔化,像是有人强行掰断了它们的脊梁,化作一滩滩黏稠的黑液,慢慢融入雪浪之下。

      白露回头看沈景宁,沈景宁便觉右肩一沉,被迫坐下来。

      他惊惶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缕冰凉的白雾正缓缓收回,那雾气很冷,像雪雾。散入他衣领,激起一阵战栗的寒意:“你……”

      白露将大门关上,独自面对身后的暴风雪。

      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到风雪之中。

      他冷冷看着地上匍匐的人群,手都冻成肉块了,全是当年跌落悬崖的遇难者。走近人群,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熔化,融入雪里,眨眼的功夫,新的血肉又被柴虫簇拥着鼓胀而起,带着淋漓的鲜血再次趴来,简直就是杀不死的存在。

      黑影越聚越多,悄无声息地将他围在了中央。它们嗅得到这人身上那股震慑万物的威压,还有浓郁到令人发狂的妖气。

      白家血脉,长生不老,万年青春,白家饲养的蛇种,更是尊贵万分足以让低等妖物疯魔甘饴。

      白露轻描淡写看着身边的人,他们开始躁动,牙齿刺破嘴唇,变得很长,手开始畸变,长出倒钩般的骨刺,远处的柴虫已经苏醒了,已经蠢蠢欲动。

      雪层深处传来沉闷的蠕动声,它在高山之下极深的地方,白露敏感的蛇皮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是更深层的“柴虫”母体被血腥味唤醒的征兆。

      他伸了个懒腰,等走到远处,喇嘛庙的灯再也看不到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景宁的喇嘛庙,这些血腥味已经严重刺激他的感官了。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颈侧的皮肤下,开始长出蛇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对柴虫勾勾手指,露出玩味的笑容,嗓音里带上了蛇类特有的嘶嘶气音:“乖,到我身边来,我陪你们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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