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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     乾 ...

  •   乾隆九年,十月初八。

      一个藏族人裹紧老羊皮袄,他骑在一头体格最大的青骡子上,赶着驮队,让一百多头耗牛在前面开路。

      这支队伍从打箭炉(今康定)出发,走了快一个月才到青藏线入口。过了那曲,骡马渐渐吃力,他便把糌粑和炊具转到了牦牛背上。中间四十来骡马则绑着茶砖、瓷器和布匹,这些生灵蹄子宽大防滑,耐得住大风雪。

      他叫达瓦,一直从事运货这种工作,驱赶着成百的牦牛与骡马组成的驮队,有条不紊地在山间缓慢前行。

      队伍除了耗牛和骡马还夹杂着几个搭伙的人,都是想进藏没同伴的人。但一般只要求携带七八个,不然队伍太大了,暴风雪一刮,容易走散。

      所以这次进藏,不出意外又是收了八个。

      有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外国人叫约翰,据说是英国来的传教士。一路上话不多,面色阴郁,还有一点跛脚。达瓦注意到他总是在画东西——画雪山、经幡、牦牛的骨骼,达瓦不懂洋文,但他看得懂这个人眼里有执着。

      队伍中段走着两个汉人商贩,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是去拉萨贩药的,各自背着不大的行囊;再往后是一个年轻的喇嘛,说自己要去哲蚌寺进修。

      风从唐古拉山的方向吹来,达瓦把皮帽往下拉了拉,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否则夜里气温骤降,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一百多头牲口,八个人,在这苍茫的雪线上像一条细小的黑色溪流,缓慢但坚定地向着西藏腹地淌去。

      “走快点!暴风雪要来了!”他冲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队伍里有人应了,达瓦没听清是谁,但是这些人不能死在暴风雪里,跟着他的队伍,他就要对这些人负责。

      所以达瓦是西藏比较出名的商队。他干了二十年,不仅能准确无误辨认西藏变幻莫测的天气,身上还流淌着除妖师的血脉,遇到一些狼妖和凶狠的怪物,他也能保住这支队伍的命。

      而达瓦在进藏的时候,在高原一望无际的平线上,看到了一个突兀的身影,跟他一样,正在加倍努力逆着风去走。

      达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身影单薄的少年,大约十八岁,穿着一个白色的袍子。帽子遮住他半边的脸,只露出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因为风大,袍子贴着他的身体,勾出单薄的骨架,却挡不住这个人进藏的心。

      风是往达瓦的队伍这边刮的,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达瓦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确定那真的是一个少年。

      “那是什么人?”后面那个矮胖的商贩嚷了一声,声音被风割得支离破碎。

      “不知道,看起来是个小的!”有人又嚷了一句,“我眼睛不好使,达瓦!”

      “是!是个小的!”达瓦大喝一声,身下的骡子被抽了一下,嘶嘶叫起来。

      达瓦四处张望,整个高原苍茫辽阔,天与地之间空无一物,就唯独多出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逆着风往前走,方向明确,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达瓦勒住骡子,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一个喇嘛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什么,达瓦没听清,但猜得到意思。

      意思是要不要多加一个人。

      达瓦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少年身上,他往右边拐过去了。

      那边是雪山腹地。

      他可能要去山里。

      达瓦顺着少年的方向望去,那边的雪山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在藏民的传说里,那些山是神灵的居所,是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传说,那神秘莫测的守护者白家,就生活在这雪山深处。

      现在阴云来势汹汹,达瓦看了一眼天色,暴风雪即将来临,耗牛和骡马可能也察觉到了危险,有些吃不消。他朝着少年大喊:“喂——”

      少年没回头。

      达瓦皱了皱眉,这次改为汉语:“你要去山里?暴风雪要来了——”

      少年停下脚步,他缓缓抬头,看着远处的阴云,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视。

      “你一个人去深山?”达瓦还在扯着嗓子问,见他不闻不问,达瓦回头看队伍,暴风雪很快就要席卷而来,找不到驿站,就只能用随身的法器扛,但不知道能扛多久。

      这暴风雪可能三天三夜都不会停。零下三四十度的寒气连除妖师都抵不过。

      达瓦的骡子不安地踢蹄子。后面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风更大了,打在脸上像针扎。

      达瓦默念几遍经文,他发现少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三秒过后,他默默从那个方向走回来了。

      他走到了达瓦要去的方向。

      达瓦张了张嘴,还想喊什么,但最终没出声。他见过很多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某种目的,有不得不去的地方,有逃脱不开的执念,他拦不住。

      拦住了也好,至少功德是攒了一些。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一百多头牦牛和骡马踏着积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缓缓前行。很快赶上了少年,少年被达瓦搀扶着扶到了旁边的耗牛上,但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累。

      “暴风雪就要来了!”矮胖汉商在后面又嚷了一声,这次不是嘟囔,是着急地喊,“驿站呢!驿站还有多远!”

      “快到了!”他冲身后说,“再走一会就到了。”

      乌云已经从唐古拉的峰顶翻下来,他眯着眼估算这个云速,暴风雪会在半个时辰内抵达。

      半个时辰,别说赶到那曲的官府驿站,连走下一个塘铺都悬。

      没办法,只能拐道了。

      达瓦掉转骡头,远处有一道横亘在雪原上的低矮山梁,那里凹进去一块,远远看去像大地被啃了半遭。他上个月走过这条线,那里有个旧塘铺的石墙框子。朝南的面塌了半截,但背风的三面能挡大部分。

      达瓦担心这个少年,看他稳稳当当骑在那头牦牛上,背着一个布袋,里面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严严实实遮着脸,只露眼睛盯着前面。

      达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目光让他想起了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风更大了。雪粒开始变大,从冰粒变成了细碎的雪花。但好在抢暴风雪来的前夕到了那个地方。

      “快!进圈!”达瓦嗓门沙哑,把最后几头耗牛赶进半塌的石墙框子。其他人纷纷躲进里面开始取暖,检查随身物品是否遗失。墙内还算宽敞,三面残墙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矮胖汉商已经抢占了烧火堆最近的位置,一边搓着手,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瘦高汉商挨着他坐下,往火堆丢东西,从怀里掏出一袋干硬的青稞饼,掰了一半递过去,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压着声音算账。

      约翰倚在墙角,寒风也把他吹得够呛,但不碍他画技的速度,寥寥几笔就把现在的场面勾出来。画到达瓦时,达瓦正瞪着他,他便作罢。

      达瓦从怀里摸出烟斗过嘴瘾。之后将烟斗搁在一旁,又取出一个似高脚杯的金色器物。那器物放在地上,泛起微弱的金色涟漪,像水波一样迅速扩散,眨眼间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弧形光罩。

      风声顿时减弱了,小喇嘛没说话,只在篝火旁坐下,捻动着手里的念珠,目光低垂,并未诵经,只偶尔抬眼扫过少年的方向。

      少年选了最偏僻的一个墙角。那里背风,又有篝火的余温。他听着矮胖汉商和瘦高汉商为了几个铜板的盈亏争得面红耳赤,闻到了热酒的味道,但他只是靠着墙休息。

      这些盈亏得失和算计,对他只是虚浮一梦。

      篝火烧旺了,法器的罩子把风遮得很严实,温度一升,少年才把遮脸的帽子扯下来。

      扯下帽子,发现旁边的石头上多了一小块东西。是小喇嘛不知何时悄悄放下的糌粑。

      他没动,只看着篝火,火在他漆黑的眼睛里跳动,小喇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少年的布袋并不是鼓鼓囊囊的,相反,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吃的肯定没有,所以小喇嘛才分他一块。

      少年将碎发拢耳朵后,重新拉高了领口。小喇嘛

      用藏语说话,少年并不是听得很懂,应该是问他为什么来。

      其实小喇嘛不该问的。在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搭伙走一段罢了,谁也不该刨根问底。或许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你是一个除妖师,对吧?”

      少年迟缓地转向小喇嘛,他停顿了几秒,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除妖师?”一直倚在墙角的约翰猛地抬起头,显然是不可置信。他挪过来上下打量着少年单薄的身体,扫视了好几遍,用蹩脚的汉话喃喃自语:“你……真的是除妖师?那么瘦小……风一吹就倒了,不太像……”

      这话引得那两个汉商也看过来,可能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是个除妖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半路出家的。

      看起来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还以为是乞丐。

      “除妖师是看血脉的。”达瓦忽然开口,他没抬头,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经筒,铜质的经筒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骨子里就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就算你跟一头牦牛生个孩子,生下来牛不牛人不人的东西,只要你流着那点血脉,那牛孩都有可能是除妖师。这有什么好说的。”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笑了。约翰感觉有些窘迫,讪讪地退回墙角。达瓦走到石墙缺口处,透着罩子往外看了一眼。暴风雪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彻底封了山。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牛粪,多带一个人也没什么不方便了。

      因为除妖师在西藏是能被称座上宾的,没有除妖师,西藏可就算是完蛋了。

      达瓦用火钳拨弄着燃烧的牛粪,火星噼啪四起:“这地方,野兽恶妖出没得太多。雪看着厚,可雪下面埋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难不成,您还遭遇过危难?”

      “我这种走了三四十年的老藏民,哪次不是遭遇天灾妖灾?”达瓦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深:“我年轻那会,有一次就被掩在雪下面的东西拖进一个冰窟。那地方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雪窝子,踩上去就塌了。下面就埋伏着七八只狼妖。人被拖进去,空间小,都直不起身。要不是身上流着除妖师的血,早就被吃掉了。”

      那两个汉商听完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往火堆中间挤了挤。约翰的笔也停了,他看着达瓦,又看看那个沉默的少年,第一次对这个少年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除妖师走夜路,总有自己的道理。”

      达瓦继续转他的经筒,石墙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

      小喇嘛注意到少年并不是一直看着篝火,他是看着前方那块要倒不倒的墙。好似越过墙看外面的大山。

      他看的地方,是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而且那块糌粑他并没有吃。小喇嘛想,这个人心中应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执念,或许,他来西藏,就是为了这份执念而来的。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风雪越来越大,刮着罩子呜呜响。很多人已经开始休息了,赶了很久的路,确实需要睡眠恢复体能。

      达瓦不能睡太深,他要看住耗牛和骡马,还要观察恶劣的天气。少年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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