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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池外（上） “你不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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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下午，Pia醒来时，风扇正对着房间里的一把空椅子吹。
她昨晚进门后只来得及把插头接上，风扇头停在最左侧，窗边的纱帘被风带动地持续扬起，擦过椅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手机掉在床与墙之间，充电线还握在手里。右小腿的肌肉比睡着以前扯得更紧，脚趾刚向前伸，整块肌肉便从脚踝上方一直酸到膝后。
Pia只好躺回去，转眼看见昨晚的粉裙挂在浴室门上。她凌晨用冷水冲过一遍，裙摆如今依然湿着，肩带旁那根被围栏勾出的线垂在半空，随着风偶尔乱飘。马蒂的暗绿色夹克搭在书桌边，整体已经干了，只有袖口处留下几道她用湿手抓过的深色痕迹。
手机的震动感从地面传来。Pia侧过身去够，小腿再次绷紧，只好把另一只脚伸下床，将手机一点点拨到手边。
“Matratze（床垫）”群里从上午起便有新消息。
保罗最早问：“Pia还活着吗？”
舒文隔了十分钟回复：“她昨晚回到家了。”
埃姆雷的消息更长：
“昨晚,某人翻过已经关闭的入口，穿着不适合游泳的衣服跳进深水区，抽筋并呛水。为此，两名已经开始清场的同事不得不重新进入池区，员工通道也因此延迟上锁。以后请不要在我的工作地点这样做。”
保罗并不在意埃姆雷提及的规则问题，只挑自己感兴趣的问：“所以裙子还能穿吗？”
隔着屏幕，Pia都能想象到埃姆雷看着消息，停下来抿嘴忍耐的画面。
“裙子的问题不是关键。”
“我只是在问另一个问题。”
马蒂一直没有说话。
Pia靠着床头读完一遍群聊信息，先诚恳地给埃姆雷回复：“昨晚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也请替我向另外的同事道歉。如果需要我自己联系，可以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消息发出后，埃姆雷没有立刻回应。她打开与舒文的私聊，里面已经排着四条中文消息。
“有没有撞到头？”
“吐完以后还恶心吗？”
“腿现在能不能正常承重？”
最后一条隔了半小时才出现：“马蒂为什么送你回去？”
Pia先回答前面三个：“没撞、不恶心、能走。”
舒文的回复紧跟着跳出来：“第四个呢？”
“因为我没穿鞋。”
“为什么没穿？”
“湿了。”
“为什么湿了？”
Pia把手机扔到枕边，无力吐槽还要怎样回应舒文最新这条有点弱智的问题。几秒后，舒文发来一个地址，是泳池附近的咖啡店，后面跟着一句：“三点。我本来要去游泳。你把详细过程带来。”
Pia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十二。她下床试着走了几步，小腿能承重，肌肉却始终像留着一根扯紧的线。浴室镜子里，她的眼下还残存着一点没洗净的黑晕，右脚后跟贴着昨晚换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翘起。
她撕掉创可贴，重新洗了把脸，在短租房的衣架处找了一圈，最后穿上一条宽松的亮蓝色短裤和白色背心。马蒂的夹克被叠起来放进帆布袋，重量沉在包底，她走路时总能感到它在撞击自己的胯侧。
出门前，埃姆雷回复了。
“我会向同事转达。还有，你今天不要下水。”
Pia立即打出一句“今天本来也没准备下水”，盯着看了两秒，逐字删掉，只乖乖回了“好”。
舒文坐在咖啡店外侧，面前是一杯快要喝完的冰咖啡。她今天穿深灰色连体泳衣，外面罩着一件浅绿色衬衫，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泳包放在脚边，网袋里露出泳镜和卷好的毛巾。
Pia刚坐下，她便伸手，用中文说：“手机。”
“好歹先关心一下病人。”
“病人今天穿着露脚后跟的鞋。”
Pia低头。那块磨破的皮肤刚好露在凉鞋绑带外面，走来的一路已经被灰尘染得有点发暗。她把手机交出去，舒文打开群聊又一次确认埃姆雷的完整描述，之后退出群聊查看其他私人对话记录，发现她和马蒂并没有发过私人消息。
“所以他送你到哪里？”
“楼下。”
“然后？”
“然后他走了。”
“路上呢？”
“坐车、换车、走路，人类常见的回家方式。”
舒文把手机推回来：“你不想说的时候，细节会突然变得很敷衍。”
服务员端来Pia点的柠檬水，杯壁凝着一层水珠。她拿绿色吸管搅开沉在底部的糖浆，喝了一口，酸味直冲舌根。
“他问我，是不是看见他才跳。”她被酸得，说话不是很利索。
舒文等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
“那就是。”
“这是什么逻辑？”
“你的逻辑。”
Pia皱着眉把杯子推远一点。她昨晚站在高架铁路下，湿裙重重垂下，不断向地面滴水。马蒂的手压着她的腕骨，留给她足够长的沉默。那句内心的回答当时太吵，即便沉淀过几个小时的睡眠，丝毫没有减轻。
“我本来就想跳。”她说得很笃定，音量却很小。
舒文低头整理泳包。看穿了她的谎言，没有点破。
三点过后，太阳从云后完全显露出来。两人走向泳池，路边的树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空气重新变热。Pia走得比平常慢，经过路口时会提前把重心移到左腿。舒文看见了，只问她要不要坐车。Pia说距离不值得，舒文便把速度降下来。
接近入口时，人群比她们预想的多。带着充气玩具的家庭停在树荫下查手机，几个少年围着售票处旁的告示争论。入口上方的显示屏已经变红，现场售票暂停，持有预订时段线上票和订阅的人从另一侧的粉色标识通道排队进入。
舒文拿出手机。她出发前确认过页面，当时显示橙色，仍有少量现场票。现在购票入口已经关闭。
“我应该提前买的。”她说。
Pia把脸凑近屏幕：“附近还有别的泳池。”
“附近的两个也是红色。”
“那就去湖边。”
“我明天早上要进实验室。”
Pia忍住了那句“快去快回”。她转头看向售票入口，埃姆雷穿着印有泳池标识的深色上衣，正协助同事核对线上票与证件。白天的他与昨晚不同，头发已经干透，颈侧挂着哨子，说话时脸上的温度仍在，动作很利落。
他很快看见她们，先谨慎地扫了一眼Pia的腿。
“你今天没有票。” 埃姆雷说。
“我今天不游，是Shu想游。”
舒文把已经变红的页面给他看，“还能现场买吗？”
“现在不能。红色状态下现场停止售票。”
“她已经到门口了。” Pia说。
“那也不会产生新的容量。”
他回答得很官方也很专业。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但即便她们认识自己，也不能因此改变口径。后面有人拿着线上票靠近，埃姆雷侧身让开通道，提醒对方需要提供带照片的证件。
Pia站在栏杆外：“如果有人提前离开呢？”
“页面会更新。你们可以等，但我不能保证。”
舒文收起手机，“不用保证什么，今天不游了。”
埃姆雷看着她的泳包，“你从Adlershof过来？”
“从家里。”
“那还好一点。”
舒文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也没有好很多。”
埃姆雷的嘴角不易被察觉地动了一下。他从工作台后取出两张附近公园饮水点和公共交通的简图，递给一旁询问的游客，再回头时，舒文已经准备离开。
“明早七点开门，前两个小时一般没这么满。” 他说，“你可以先检查页面。”
“我明早有实验。”
“那下次再说。”
舒文礼貌地点点头，拉上泳包的拉链。她已经转开，埃姆雷的目光在那只泳包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直到下一名泳客把二维码递到面前，才不太情愿地转回验票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