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62、第62章 今天不负责善后（中） “他以前会

　　Pia抵达Rummelsburg时，先在卷帘门外看见了马蒂的腿。

　　黑色工装短裤的口袋鼓着，折叠尺露出一截，他侧身让过一只运输箱，鞋底带起地上的灰。Pia沿着那双腿往上看，暗绿色T恤的后背汗湿了，防护镜架在鼻梁上。他低头划掉清单上的编号，把纸夹到箱盖上，又被司机叫了过去。

　　Pia抬起手，马蒂恰好看过来，她刚要笑，他便指了指她脚下：“先到黄色线外面去。”

　　Pia退回半步，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下午好。”

　　“下午好。”

　　他转身与司机核对下一只箱子。

　　Pia留在门边，原本想问他是不是还要忙很久，也没找到机会。两辆货车占着装卸区，通向车尾的路被箱体隔成几条，她站了一会儿，绕到墙边去找保罗。

　　保罗穿着灰色背心，耳机歪挂在脖子上，浅棕头发里留着压痕。他对着架好的相机念拍摄说明，念到中间自己也皱起眉，转头问舒文：“这句一定要这么长吗？”

　　舒文坐在折叠椅上，抖了抖手里的纸。

　　“我改短了。你拿的是前一版。”

　　Pia凑过去看：“八月底先给参与者看修订版，以后公开或者提交，再问一遍。这样不行？”

　　“你们俩说的一样。”保罗拿过新稿，朝镜头试念。

　　舒文往旁边让了让，Pia便放下包坐过去。纸被风翻起一页，她伸手扶住，舒文压上文件夹，接着核对名字。她也低头找时间码，两个人在桌边挨得很近，刚才看房时那些话还在耳边，谁都没另起话头。

　　埃姆雷在另一边收好最后一只折叠支架，走到洗手池前冲掉胳膊上的灰。灰绿色T恤贴在身上，他从包里找出干净的白T恤换上，卷起脏衣服时，保罗的镜头转了过去。

　　“别拍，我还要去泳池上晚班。”

　　保罗把镜头降下来：“六点以后就不能找你搬东西了？”

　　“六点以前也不行，我要赶路。”

　　埃姆雷将包背好，朝墙边挥了下手。舒文抬头，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她笑了笑，提好包带才出去。

　　保罗把相机装上稳定器，问马蒂箱体编号能不能拍进去。马蒂过来检查画面，指给他看要避开的场地标识，又在车道外贴了一段蓝色胶带，圈定可以移动的范围。

　　“换地方先问装卸的人。”

　　“我拍低角度，很快。”

　　马蒂直起身。

　　“人家倒车的时候看不见你，别往车道上退。”

　　保罗往后挪了三脚架。Pia抬眼时，马蒂正在检查稳定器的锁扣。保罗已经转去看取景框，他叫了弟弟一声，保罗才拖长声音说听见了。

　　以前她会问，要不要顺便也检查一下她。Pia想着，嘴角差点翘起来，马蒂一转脸，她便低了头。他的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离得近，连布料贴住皮肤的样子都看得清。她突然想碰他一下，手在桌边动了动，又去找自己的包。

　　“这边能坐？”她指了指椅子。

　　“可以。包收在桌下。”

　　Pia把帆布包往里推，低头继续输入时间码。马蒂从她面前走过，她等他的脚步远了，才把刚输错的一行删掉。

　　下午剩下的工作拖得比保罗预想的久。箱子要清点，车尾有人等着调整装车顺序，他拍完两组坡道画面，回放以后又嫌开头少了两秒。Pia已经把同一段声音听了好几遍，连画外那个工人的咳嗽声都记住了。

　　“可以了。”马蒂从工作台旁说。

　　“再补个开头。”

　　保罗重新开机，半蹲下来，让镜头贴近地面。Pia正对着舒文的纸稿找漏掉的一行，先听见背带扣刮擦金属的声音。她抬头时，保罗盯着监视器向后退，鞋跟已经出了蓝线，悬在坡台侧面的边缘。

　　“保罗！”

　　他转头的同时踩空，右手向旁边的金属护边撑过去。稳定器先摔下台面，带子拽住他的肩，他跟着从不足半米高的台边滑落。右脚落地时向内一折，他叫出声，随后坐倒在地上。

　　“停！”马蒂朝装卸的人抬手，“车和箱子都别动。”

　　滚轮声停了。Pia跑过去，保罗探身想够脚边的相机，刚动又疼得缩回来，左手抓着右腕，血顺着掌边往下滴。他抬起脸，嘴张了张，先问镜头有没有碰坏。

　　马蒂跪到他身边，解开挂在肩上的背带，将相机移开。

　　“头撞到哪里了？”

　　“没撞。我滑下来的，手撑了一下。”

　　马蒂让他先坐着，转头叫Pia拿工作台下的急救箱。她跑回去，拉开箱扣时拇指滑了一下，又重新扣住边缘。

　　舒文跟过来拆手套，Pia把箱子放到他们手边，接过另一副。马蒂戴好手套，先按住保罗掌心的伤口，等她戴好手套，让她接着按住敷料，自己去看脚踝。

　　保罗的手在她手里发颤。她起初使不上力，马蒂说再按住一些，她才收拢手指。底下的敷料洇红了一块，血慢慢不再往地上滴，保罗把脸别向旁边，额角出了汗。

　　“疼就说。”Pia低头看他。

　　“说了能轻一点吗？”

　　她想笑一下让他放心，抬头见他咬着牙，没笑出来。

　　“我尽量不乱动。”

　　马蒂问他哪里最痛，查看肿起来的右脚踝。保罗试着把左脚往身下收：“我可以站。”

　　“先别试着站。”马蒂扶住他的肩，“脚都肿了，坐着等一会儿。”

　　保罗靠回台边。卡特琳让人取来折叠垫，马蒂垫在他小腿下面，让受伤的脚暂时免于承重。舒文拿着手机问他有没有恶心、头晕。保罗摇头，想伸手去摸敷料，被她叫住，便又把手缩回来。

　　“要缝吗？”

　　“得让医生看。”马蒂说。

　　“你不是学过急救？”

　　“学过也得去看医生。我先帮你止血，别去碰它。”

　　保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给埃姆雷打个电话。”

　　“他在上班。”Pia提醒。

　　“让他来看一眼。”

　　舒文拨通一一六一一七，联系值班医疗服务。保罗起初还在问能不能让埃姆雷过来，听见电话里问摔到哪里、现在怎么样，才接过去回答。他一边说一边望着马蒂，说到脚肿了，声音低下去，又问了一次是不是真得去检查。

　　舒文挂断电话来接手，Pia才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她脱掉手套，给埃姆雷发了消息，说明保罗伤了右掌和右脚踝，出血已经减少，也问到了就医的安排。打完才发现把一个词拼错了，她删掉重输，手指还不太听使唤。

　　埃姆雷追问了几句伤情，Pia转头问马蒂，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来了。保罗伸出左手要手机，脸上的急切让她有些难受，仿佛电话一接通，他就能少疼一些。她递过去，照他的意思开了免提。

　　泳池的广播声传出来。埃姆雷问清马蒂在场、分诊已经给了就医安排，保罗打断他：“你能不能先来？卡特琳可以在事故记录里写严重一点，我真的疼得——”

　　卡特琳正在旁边记事，笔停住了。

　　“我不会让她撒谎。”埃姆雷说。

　　保罗握着手机，胸口起伏得很快：“我都摔下来了。”

　　“我了解了。你要去看医生，Pia他们在陪你。我现在不能离开泳池。”

　　“你至少来看看啊。”

　　电话里有人叫埃姆雷，他朝那边应了一声，回来继续说：“按分诊说的去做。要是人突然不对劲，或者出血止不住，马上打一一二。别为了等我耽误。”

　　保罗不说话了。泳池的广播还在响，埃姆雷又叫了他一声，他把手机递回来，眼睛发红。

　　“他以前会来的。”

　　Pia接过手机，说已经拿到地址了，到诊所以后让保罗自己报个平安。挂断时，舒文扶着保罗的胳膊，低声劝他：“他在工作，保罗。”

　　“我也在工作。”

　　卡特琳蹲下来，将记录夹放低给他看：“那把经过写准确了。谁请你来拍、用了什么设备、为什么退到标记外面，都要写。”

　　保罗抬起受伤的右手，敷料底下露出沾血的手指。

　　“我现在怎么写？”

　　“电子版今天发我，你先去看医生。”她把纸收回来，“刚才那句写严重一点，我当你疼糊涂了。别再说这种话。”

　　保罗低头看着鞋尖。Pia重新戴上手套，接替舒文，蹲到他身旁，听见他用鼻子吸气。保罗低声问水在哪儿，她得凑近才能听清。刚才还觉得他满脑子惦记相机，这会儿看着他咬住嘴唇，Pia又想说，镜头应该没坏，先别担心。话到嘴边忍住了，她哪里知道坏没坏。

　　舒文拿水给他喝，收好瓶子。保罗拉起背心擦汗，看见领口的血，又骂了一句。Pia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莓红色上衣沾着一小块，刚才蹭上的。汗把那小块衣料黏在皮肤上，凉凉的。她顾不上管，接着扶住保罗的手。

　　马蒂将相机搬上工作台，屏幕还亮着，画面歪向地面。他按下停止录制，检查外壳以后收拢背带，对保罗说：“设备先留这里，我检查完收进你的包。回头你自己看录像。现在先去诊所。”

　　“你不去？”

　　“这里还没收完，事故的事我也得留下说清楚。”

　　保罗抬头看他，又看舒文：“那谁陪我？”

　　“我去。”Pia说。

　　马蒂过来问她车到哪里了。Pia转过手机给他看，他在旁边蹲下，胳膊碰着她的腿。这几天总避着他的视线，现在连他的呼吸都听得过分清楚，她差点就要侧身让一让，可保罗的手还在她手里，她便坐住了。手机上的小车往前走，他也低头看着，谁都没提刚才的碰触。

　　“还有一会儿。”她说。

　　马蒂点头，替保罗把敷料固定好，装了几份备用的交给她。

　　“地址我再发你一遍。”

　　“舒文发过了。”

　　马蒂已经点开聊天，听见这句，才把手机放下。

　　“好。”

　　Pia终于能松开手。手套里全是汗，脱掉以后，手指还蜷着。马蒂撑开袋子让她扔进去，她看见他手腕上沾着一点灰，很想顺手抹掉。以前走过满地电缆，她甚至用不着看路，伸手过去就能抓住他，现在两个人中间隔着这只袋子，她连该看哪里都拿不准。

　　“到了以后……”他开口。

　　Pia抬头。

　　“让保罗把检查结果发我。”

　　“好。”

　　工作台那边又有人叫他，马蒂走过去。Pia低头收好备用敷料，把湿手在纸巾上擦干。保罗的手机贴着裤腿滑下来，她替他扶住，再交回他的左手。

　　出租车抵达前，保罗取消了第二天的拍摄和搬运。他用左手改了几遍说明，打字时皱着眉，最后把“我退到标记区外”留在了消息里，按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