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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今天不负责善后(上) “马蒂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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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四个星期日,Pia站在Moabit一间空房的窗边,听对面的小号又吹错了。
她已经在心里替对方接上下一段,那个音还是没吹出来。Pia靠着窗框,差点笑出声,身后响起卷尺收回去的动静,舒文叫了她一声。
“你的床垫多宽?”她用中文问。
“一米四。”
舒文蹲到门边那张床架旁,重新量了一遍,“这个一米二。”
床板已经拆掉了,剩下的架子贴着墙,帆布包挂在床头一角,里面的材料把包撑得方方正正。
Pia回头走过去看,原先觉得房间虽然小,也还够住,如今连床都嫌窄了。Pia弯腰晃了晃架子,抬脸问:“把它拆掉?”
“你问问。”
主租客正在客厅折腾打印机,滚轮响了半天,吐出来的还是空纸。Pia过去,用德语问床架能不能先收起来。他蹲着抬头,说可以,十月三十一日退房以前装回去就行,床垫她自己准备。
“入住证明呢?交钥匙那天给?”
“可以。转租许可和房东签过的表格都在附件里。”他拍了拍打印机,“等它肯工作。”
Pia跟着蹲下去,莓红色短上衣往上跑,她拽住外面的浅灰衬衫,腾出一只手去找后盖的卡扣。里面卡着半张标签纸。她请主租客关机,捏着纸边一点点往外抽,手背很快蹭上了黑灰。
“试试。”
机器重新启动,终于送出一张有字的纸。
主租客拿起来看,长出一口气:“你救了它。”
“卡纸而已。”
“我已经蹲了二十分钟。”
她笑着站起来,脚有些麻,扶了下桌角。
舒文正从房间出来,藏蓝色无袖衬衫塞进黑色长裤,低马尾贴在颈后。她把卷尺收好,指给Pia看刚量的尺寸:床垫放下以后,门还能开,柜子前的过道会窄一点。
“能走就行。”Pia低头记下尺寸,“两个月,我应该不至于把自己卡在这里。”
舒文低头把尺寸存好。Pia等了等,没等到她接话,便把笑收回来,跟着主租客去看浴室。
浴室的淋浴喷头靠一根橡皮筋固定,厨房柜门得抬起来才能关严。主租客示范时神色坦然,Pia试了两次才关上,也不好跟他一起说很好用。她把这两处记进交房清单,回头试了试浴室门锁,总算有一样能直接扣上。
还要和两个陌生人共用这里。她望着洗手池旁已经放满的杯子,想了想自己的洗漱包该放哪里。主租客说可以空出一层,月底一起整理,她便点头,接着问每个月的公共费用。
租金、押金和费用都写进了合同,转租许可也在。付完第一笔钱,存款还能撑几个月。房子只租到十月底,Pia把结束日期又读了一遍,往后滑到付款那页。
主租客下楼取另一份附件,临走请她们坐着等。Pia回房提来包,在餐桌旁坐下,松了松脑后的绿色发夹。对面又吹起小号,这回总算吹过了刚才那一段,她朝窗边偏了偏头,想叫舒文听,舒文已经翻开了合同。
“中文那份也一起看?”舒文问。
“好。”
两个人挨着坐,一份看原文,一份对Pia整理的中文内容。桌边贴着透明防撞条,末端翘起来,蹭着她的手臂。舒文从押金翻到费用,又打开材料目录,手指忽然停住。
“哥本哈根那份工作合同呢?”
Pia扶着手机的手收了一下:“怎么了?”
“你放了账户记录、毕业证明和保险。对方要是问九月以后的收入,你带合同了吗?”
舒文的眼睛还停在目录上,等她从包里拿出漏掉的东西。Pia看见自己把求职记录单独放在后面,文件名写得很整齐,旧工作那部分则收在另一个子目录里。
“那份合同取消了。”
舒文抬起头。
“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公司把整个产品方向冻结了,岗位也撤了。”Pia把相应的文件点开,“这是通知,后面是退款确认。”
舒文接过去,往下读。Pia一直看着她的手指,滑到日期时停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翻下一页。
“那天你打印的就是这个?”
“嗯。”
“我们去湖边以前?”
“以前。”
舒文把手机放到桌上,摘下眼镜。Pia以为她要擦,便等着,舒文却拿在手里,直接问:“那你跟我吵架的时候,说至少你还有地方去。”
Pia坐直了些:“房子确实八月三十一日到期。”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Pia的手从手机边上放下来。舒文知道她什么时候退房,她刚才答得那么快,好像对方问的真是租期。话已经说出口,再绕回去便显得更难堪。
她低头盯了会儿桌沿,终于抬起眼。
“我知道去不了哥本哈根。”Pia说,“那句话是拿来刺你的。”
舒文将眼镜戴回去,看了她半晌才说:“我给你发过三个短租网站。”
“我看了。”
“你还问我住哪一区通勤方便。我给你查从房子到公司的路线。”
Pia点了点头。舒文看着她,神情严肃:“你那时已经知道了,还跟我讨论哪个好。”
Pia很想说,最初她也盼着还有转机。可舒文问的是后来,她看过那些房子,连从房子到公司的路线都一起查过。那时撤销通知早就在邮箱里了,她竟然还能很自然地接着聊。
“对。”她说。
厨房的冰箱开始嗡嗡响,两个人都没说话。舒文将还亮着的手机推回她面前,隔了一会儿才问:“马蒂呢?他知道吗?”
“这个星期一告诉他的。”
“他怎么说?”
Pia拿起桌上的水瓶,拧了两下,才发现瓶盖早就松了。她将盖子放下:“他说需要时间,之后会联系我。”
“他哪天走?”
“二十五日,明天。”
一说出明天,Pia的喉咙就有点发涩。她这几天已经把聊天框看得太熟,点进去以前就能想起最后一句,可还是要看。现在舒文坐在旁边,她差一点就想问,他是不是不打算再找我了。她握着水瓶,硬是忍着没说。
窗外有人关窗,砰的一声,Pia肩膀动了一下。舒文连头都没转,还在看着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舒文问。
Pia喝了口水,“我不知道。”
“今天我要是不主动问合同呢?”
“也许搬家以前。”
舒文垂下眼,Pia手边的屏幕已经暗了。
“也许。”
Pia用拇指蹭掉瓶口的水,话一出口便有些急:“我不是故意让你替我找房子的。”
“你确实看着我找了。”
Pia抬起头对上舒文等着她回答的眼神,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太过于熟悉,她一时又委屈起来。明明舒文也瞒过她,她知道那件事时,追着问过她为什么先告诉埃姆雷,话说得比现在还难听。
“你也……”她才说出两个字,就咬住下唇,停了下来。
舒文听见了,眼睛抬高一点。Pia低头,将水瓶放好,重新开口:“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在认真帮我。”
说完,她想碰一碰舒文的手。以前这样靠着坐,胳膊挨着胳膊,她伸手过去很容易,舒文嫌挤还会把她推回去。现在她抬了下手,又放回自己的手机上,等舒文开口。
舒文往后靠了些,问她现在是否决定留在柏林。
“先住两个月。求职居留的材料开始准备了,工作也在投,柏林和别的城市都有。”Pia把目录翻到后面,“还没找到,但我得先有住的地方。”
“家里知道吗?”
“只说了公司有变动,岗位已经没了这件事还没讲。”
舒文望了她一会儿,拿回合同,翻到押金那页,“退还期限没写。”
Pia跟着低头。那行下面留着空白,刚才她们一起读过,谁都没注意。她拿出笔,记下要问,门外正好响起主租客的钥匙声。
他进来时抱着一叠纸,问还有什么问题。Pia换回德语,把押金、床架和入住证明重新确认了一遍。舒文坐在旁边,指出需要写进附件的地方,等主租客补好,又帮她对了一遍。
主租客问她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Pia转头看舒文,下意识等她来答。以前碰到这种问题,她常抢着讲舒文第一次带她办事的样子,讲得舒文在旁边纠正个不停。今天舒文只简单说认识了一段时间,便将签字页转到她面前。Pia接过笔,想好的话留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低头找自己的名字。
Pia低头签名,笔尖写过纸面,手背上还留着打印机里的黑灰。舒文递来一张纸,她接过去擦了擦,再打开手机转款。主租客在对面等,她跟他说稍等,中文里那个顺口的“谢谢”却还没来得及对舒文说。
第一笔钱转出去以后,她又看了一眼余额。算过几次,数字也没少算,真付出去还是肉疼。主租客把合同递来,圈出十月三十一日,说实习如果延长会提前通知。Pia差点要问能延多久,瞥见合同上的日期,又觉得问了也没用,先把这两个月过好再说。
“我会按这个时间准备。”Pia把合同放进文件袋。
她提着包回到空房,把包搁在床架上,最后又看了一眼窗户。下午的太阳偏过来,光落到地板旧床脚留下的印子上。她试着关了一扇窗,小号声闷了一些,屋里也立刻热起来。住进来以后,大概不得不在热和吵之间选一个。
舒文站在门口等她。Pia把窗户恢复原样,提起包,两个人和主租客告别,下了楼。
街上的自行车座晒得发亮。舒文把帆布袋换到另一边,Pia在楼门边站住,问她还去不去Rummelsburg。
“去。我答应帮保罗看授权表。”
“我晚一点过去。”
舒文点头,走出两步,又转身:“求职居留的材料发给我,我晚上看。”
“好。”Pia握着包带,话说得快了一点,“谢谢。”
“我帮你看文件,但那件事还没完。”
Pia的笑还没完全扬起,就止住了。舒文站在阳光里,手扶着包的肩带,等她听完。她点了点头,低声应着:“嗯。”
舒文将日常眼镜收进盒子,换上从包里拿出的墨镜,朝车站走。Pia留在楼门旁,把刚才签下的地址输入手机,类别选了“其他”。
她核对了一遍门牌号,想把今天的小号、卡住的打印机和那根橡皮筋都讲给某个人听,翻开聊天框,最先看见的还是舒文。
Pia站在楼门边,把答应发的材料选好。发送以后,她等了一会儿,才回到地址页面,按下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