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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今天不负责善后(下) “我搬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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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用左手写到姓氏的一半,纸又滑了。
Pia把夹板往他腿上挪,扶住底边。值班诊所的候诊室冷得她把衬衫袖口放了下来,保罗还在出汗,浅棕头发贴住额角,右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护士替他做过初步处理,让他在这里等进一步检查,他已经问了两次还有多久。
“我左手写字很难看。”他说。
“你右手写也没多好看。”
保罗抬眼瞪她,笔尖戳在姓名栏后面:“你能不能先别笑?”
Pia抿住嘴,把夹板固定好:“好,你写。”
他低头继续。椅子低,保罗的两条腿无处安放,伤脚还得搭在旁边,稍微坐正一点就疼。他皱着脸找保险卡,摸了两边口袋都没找到,Pia把小包递过去,他才想起来。卡就在里面,他自己放的。
Pia替他送回登记表,去洗手间洗手。温水冲下来,她才看见手指还在抖,明明保罗已经坐在那里等医生了。她低头搓着手,想起他刚才踩空的样子,还是有点后怕——最后那一下要是碰到头,谁知道会怎么样。
镜子里,莓红色上衣上的血迹已经发暗。她用湿纸巾试着擦了擦,颜色晕开一点,赶紧停下。她把外面的衬衫拉拢,挡住那块印子。脑后的绿色发夹也松了,索性拆开重夹,镜子里的脸总算不那么狼狈。
回到候诊室,保罗正在手机上填卡特琳发来的事故记录。他把上一条消息里的经过复制进去,又删掉半句。Pia坐下时,屏幕正停在“拍摄过程中意外跌落”。
“你还记得自己怎么退过去的吗?”她问。
“记得。”
他用左拇指敲字,补上离开蓝色胶带的经过,随后把手机扣到大腿上,“如果相机坏了,保险会赔吗?”
“得问了才知道。”
“马蒂知道。”
“那就问他要怎么联系。我也不懂。”
保罗仰头靠住椅背,盯着天花板。Pia将他的水瓶放到左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因为只能单手拧盖,把瓶子朝她递。她帮他拧好,瓶底刚放下,他便说:“你们今天都很喜欢让我自己做事。”
“这个盖子可是我拧的。”
他看了眼水瓶,嘴角动了动,重新把手机翻过来。Pia靠回座椅,陪他看墙上的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以后换成广告,字幕在一辆车旁边跑过,他嘟哝说这段剪得也太长了。
“这个你倒能忍着看。”
“不然我现在还能去哪儿?”
她笑了,笑到一半有人叫保罗的名字。两个人一起抬头,护士说还要稍等,先确认他以前有没有药物过敏。保罗回答完,朝空下来的走廊望了一会儿,把脚重新放好。
手机在Pia腿边亮起来。舒文问他们是否已经登记,又发来今天那份合同的中文核对稿,下午写进附件的内容已经补齐。她回完,马蒂的消息也到了。
[相机外壳受损,存储卡可以读取,已单独收好。装卸恢复了。]
Pia往上滑了一点,前面还是他们约见面的记录。那时选好地点就发过去,她连他会不会来都很少担心。如今看着新消息,想回什么都得先想一遍,打完还要重读,生怕听起来太冷淡,又怕显得在等他说别的。
他大概还穿着那件汗湿的T恤,低头站在工作台旁。忙了这么久,饭吃了没有?她打了半句,又停下来。他明天就要走了,要是接着问今晚有没有空,他会不会觉得,她又想趁着保罗出事跟他见面。
[收到。保罗已经登记,在等检查。]
她删掉原来那半句,发了这条。保罗问几点了,她报完时间,将手机锁上。陪他坐到现在,自己连口水也没喝,Pia起身去走廊另一端买了一瓶,回来时他正给埃姆雷发消息,左手打得慢,一脸的不耐烦。
终于叫到保罗。Pia陪他进去,医生检查过掌心,准备处理伤口,他就把脸转向了墙。局部麻醉时,他的左手攥住椅边,Pia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好了没有,立刻被他叫住:“你也别看。”
她退回旁边:“那我看哪儿?”
“随便,墙。”
Pia只好陪他看墙上的宣传画。保罗隔了一会儿问好了没有,她说她也没看见,两个人望着同一堵墙,等到医生叫他,才一起转回头。他低头看包扎过的手,左手终于从椅边松开。
脚踝拍片排除了骨折,保罗明显松了口气。护具刚固定好,换药和复查的安排还没听完,他便抬头问:“那我明天能背相机出去吗?”
护士让他先别惦记相机,指给他看暂时避免负重的要求。后来试着用拐杖,他的右掌疼得撑不住,又坐了回去。护士重新帮他看怎么移动,教过以后推来轮椅,先送到门口。保罗这回肯听了,连手机亮起都没顾上看。
回家进门还得有人接一下,他们问明白了,保罗自己打电话安排。Pia在旁边等他打完,替他收好诊断纸和保险卡,又想起回家总得开门,问:“钥匙带着吧?”
保罗摸了摸左侧口袋:“在。”
她把包挂到自己肩上。他趁等车的空当拍下诊断纸,先发群里,再单独发给埃姆雷。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
[明天不要骑车。]
保罗几乎立刻打字:
[你甚至不问我痛不痛。]
[你给我发了十一条消息。我知道。]
他盯着屏幕,数了一下上面的消息,随后把手机递给Pia看:“有两条是照片。”
Pia看着那一长串气泡,忍不住笑。他本来也板着脸,见她笑,嘴角便跟着弯了一点,又把手机收回去,补了句自己正在等车。
Pia帮忙叫车,保罗确认了地址和付款。轮椅停在门边,有人进出,玻璃门便开一回,外面的风比候诊室舒服多了。保罗把小包抱回来,翻着手机,突然想起八月三十一日还要帮着搬家。
“我搬不了床垫了。”
“刚才医生说了。”
“左手呢?”
Pia低头看看他露在包扎外面的手指,再看固定护具。保罗顺着她的视线看完,把嘴闭上了。
“帮我数箱子吧。”她说,“租车计时也归你。”
“还要管谁迟到?”
“你先保证自己别迟到。”
保罗低头改分工,给自己添上计时,还问租车的人知道不知道他受伤。Pia让他自己在群里说,站在身后看他打字,又想起群聊刚建起来那天。他们为了床垫争到天快亮,一个个都说自己抬的那头更重,现在又要约着抬一回。
她本来以为这一回能把自己的东西送走,就不用再操心楼梯转弯够不够宽。想到上午签下的房间,她打开尺寸记录,将旧地址旁的备注改好。床垫跟着人换地方,到了新屋还得先拆那张窄床架,想想已经开始累了。
司机到时,Pia帮忙把轮椅推过去,保罗照护士教的方式往车里挪。平时两步就能上车的人,如今右手不敢碰,脚也疼,折腾得额上又出了汗。Pia扶住车门,听见他忽然叫自己。
“先坐好,车等着呢。”她提醒。
他费劲地把脚收进去,缓了口气,“谢谢你陪我。”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终于从鞋子上抬起来,望着她。Pia原先预备着回答包放在哪里,被他这样一看,笑了一下,拍了拍椅背。
“回去把脚垫高,别急着剪片。”
“垫着脚也能剪。”
那口气使她想起下雨那晚的餐桌。马蒂发现她偷拿茄子,她还以为他忙着擦桌子顾不上看。她记得他当时转过来的脸,自己嚼着东西,笑得不肯承认。
保罗在车里挪了挪小包,等她接话。Pia把拐杖放好,替他确认包和纸都在手边,“别让电脑砸到另一只脚。”
送回轮椅,Pia独自往车站走,街边吃东西的人一多,她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刚才还在猜马蒂有没有吃饭,自己也一直没顾上。她买了份面包,边走边拆纸袋,第一口咬得太大,只好停下来慢慢嚼,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暂时也顾不上拿。
进站的电梯停运,Pia看了眼告示,认命地绕去走楼梯。幸好保罗已经上车了,不然两个人站在这里,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包里签好的合同顶着胳膊,她挪到另一边,下到站台时列车刚好进站,便跟着人群上了车。
车厢里有些闷,靠窗的人拿广告纸扇风。Pia扶着立杆,低头下载舒文的文件,点开才看见她在最后加的提醒:交钥匙时拿到签字的入住证明,退房前恢复床架。
下午那几页纸她们一起看过。舒文替她翻到签字处时,连手指停在哪里她都记得,临走那句话也还在耳边。她想说今天谢谢你,可这么一句,把上午的事也裹进去了。舒文明明还在生气,她不想让这声谢谢听起来像是又在请对方算了。想了想,先回文件:
[看到了。入住证明我会记得拿,谢谢。]
舒文回复:
[居留材料我晚点看。保罗到家了吗?]
Pia刚想问保罗,群里便弹出他的照片:受伤的脚架在坐垫上,小包丢在沙发另一端。马蒂问医生对活动有什么限制,保罗把对应的那页补拍上来。埃姆雷提醒不能搬重物,舒文问他药拿齐了没有,话题很快又回到搬家。
[我至少可以搬枕头。]保罗发来。
Pia咽下面包,回他:[枕头也要先登记。]
他开始争取现场导演的称呼,舒文让他先把清点表做好。Pia看到一半,笑得面包屑落到手机上,她用拇指扫掉,抬眼发现对面的乘客正看着她,便将笑收了些,低头继续读。
马蒂问完伤情便没再说话。Pia往上翻到他的头像,手指停在那里,想起他明天就要去汉堡。这几天总觉得还有时间,见面的时候也能先等他忙完,真到了明天,她再去工具间,站多久也等不到他从箱子后面抬起头。
列车进站,有人提醒让一下,Pia才发现自己挡着门。她往里面挪,重新扶好立杆,低头查看搬家计划。还有一周,房间得全部搬空,一米四的床垫要搬上新楼,箱子也得数好。这回她量过楼梯,照片和舒文记下的尺寸都在,不用到了转角才争谁的办法行得通。
到了Wedding,她把剩下的面包包好,跟着人群出去。晚风吹进领口,莓红色上衣上的血迹已经干透,硬硬地蹭着皮肤。回去先把衣服浸上,再弄点热的吃。她这样想着,走到街角,又停下来摸手机。
Pia从已签合同里复制出地址,核对门牌和楼层,发进“Matratze”。定位卡片跟着出现在聊天里。保罗问有没有电梯,舒文提醒他先别惦记搬东西的事,埃姆雷发来自己上午能到的时间。
她将楼梯转角的照片补上,手指在成员列表处停了一会儿,返回聊天,回答保罗的问题。
[没有电梯。你的椅子会先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