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60、第60章 我以为你喜欢（下） “还没想好

　　舒文走出实验楼，迎面的日光晃得她眯起眼。

　　刚在楼里还觉得凉，现在走到站牌下，已经有些热了。她放下帆布袋，手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低头搓了搓，才松开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电车还没来。她看着轨道，想起前一个冬天的深夜，自己也是这样从这离开。显微镜终于拍出了需要的断口图，她和同事挤在屏幕前，把照片放大到失真，笑着分掉售货机里最后一包咸饼干。回去已经赶不上电车，她坐夜班公交，一路上还在用手机看那张图。

　　今天早上，米丽娅姆问她是不是喜欢这项工作，她想了那么久。此刻记得的是那包饼干有多咸，嘴里干得说不出话，她们仍然舍不得关电脑。

　　舒文重新提起袋子。手机里还有下午收到的咨询材料，她先点开Pia的聊天框，写下：[我今天告诉米丽娅姆了，合同结束日期还没定]

　　Pia回得很快：[好，需要我帮你看文件就发来]

　　舒文看了一会儿。幸好Pia没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现在答不上来。米丽娅姆夹好九页稿子的动作总在眼前重来，连纸边碰到桌子的细碎声音都很清晰；可一想到以后能空出那些下午，她又确实轻松了一些，甚至有点盼着下一个不用预约设备的星期一。

　　她回了个好，想问Pia这两天怎么样，往上翻了几条，又停住。她们已经有几天不怎么聊闲话了，最近马蒂在群里也没出声。舒文打出一句问候，读着太客气，删掉重写，电车已经进站。她先收起手机，拎着袋子跟上前面的人。

　　去Humboldthain的路上，她想过给埃姆雷发消息。直到走到泳池售票口附近，手机里还一个字都没有。现在再问几点下班，他大概会问她在哪儿，她就得承认已经到了。舒文朝员工出口望了一眼，沿着围墙慢慢走过去。

　　树荫下有点风，她换了边肩膀背电脑，摘下眼镜擦汗。里面有人笑着往外走，她抬头，认出是游客，又低下去。早晨对导师说的那些话，好像把今天能开口的力气都用完了，她现在就想先看见他。

　　员工门打开时，埃姆雷还在和同事说话。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运动短裤，黑色短卷发刚冲过水，额角的一小绺湿着。手抬起来扶门，腕表旁边露出一道比前臂浅的肤色。他把最后几句换班的事情说完，回过头，步子慢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临时想过来看看。”

　　他走近，工作包随着肩带滑到身侧：“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米丽娅姆了。”

　　埃姆雷望着她，等她继续。舒文把上午最重要的几句话重新说了一遍：她要离开博士，导师已经知道，合同结束日期还得确认，交接和居留都要处理。

　　“那以后Pia问起来，我就照实说了？”

　　“可以。Pia也知道我今天去谈了，后面的事我还没跟她细说。”

　　“嗯，剩下的你自己跟她聊。”

　　舒文点头，接着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埃姆雷站得很近，T恤领口有些潮，头发也没干透。他刚从泳池出来，她盯着他胸前一小块湿痕看了会儿，想起靠在那里时额头能碰到他的下巴，忽然更不想自己回家。

　　她把帆布袋放到脚边：“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埃姆雷答应了，往前让出半步。舒文先伸手抱住他的腰，额头靠到他肩上，眼镜腿挤在脸侧，她偏了一点头，让鼻梁避开。他的手臂从外面合过来，掌心隔着衬衫贴住她的背。

　　舒文原本只想靠一下，抱住以后，手反而收得更紧。衬衫隔在他们中间，他的手掌按在她背上，暖得她鼻子发酸。她偏过脸，眼镜腿硌着也懒得管，脸在他肩上多埋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下来，才不太情愿地松开手。

　　她退后时，眼镜已经歪了，扶了两次才戴正。埃姆雷替她提起帆布袋，递过来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舒文接过袋子，低头拍了拍灰，生怕他问是不是哭了。好在他只是朝街口抬了抬头，问她要不要走一会儿。

　　两个人沿泳池外墙走。自行车从后面经过，埃姆雷侧身让路，将工作包换到外侧，才开口：“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舒文偏过脸。

　　“你想好了再告诉别人，这没问题。”他看了她一眼，“可之前Pia来问我，我都得先想想她知道多少，答两句就怕说漏了。我不想再这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湖边那次你让我别提，我答应了。后来总不能每次见面，都先跟你确认哪些能说。”

　　舒文的手指捏住肩带边缘。她很想说自己从来没让他撒谎，回答在脑中组织得很快，是中文。换成德语之前，她想起湖边那次，自己确实看过他，等他替她把话停在那里。

　　“我知道你不想这样。”她说，“我那时候……觉得你知道就够了。”

　　埃姆雷低头看了她一眼，绕开路边一辆停得太靠外的儿童车，“我以前也常做这些。”

　　“替人保密？”

　　“保密、打电话、处理麻烦。”他把包往后挪了些，“二十二岁以后，我跟一个人住过三年。她生病、家里有事、工作要请假，我都知道该找谁。吵架了也一样，先买吃的，预约医生，或者修家里坏掉的东西。”

　　那些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自然，舒文很不费力就能想象到他做起来是什么样子。

　　“后来呢？”

　　“后来她说，跟我住很安心，但她一直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讲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我姐姐塞琳说得更难听。她说我总在别人有麻烦的时候去，因为那时候没人有空问我到底想不想留下。”

　　舒文望着他，想问那三年后来怎么样，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刚才抱住他时，她满心都是终于能歇一会儿，如今他已经说到不愿意再做的事，她总不能接着打听前女友。她慢下脚步，拽了拽往下滑的袋子。

　　“以后别人问，你就照实说。”她说，“我要是还不想讲，就自己去跟他们解释。”

　　埃姆雷停下来望着她，舒文也跟着停，已经准备继续解释。他先问：“你现在是在答应，还只是觉得这是正确答案？”

　　舒文被问得脸上发热。她刚才确实想答应下来，让他别再为难，最好也别再这样看着她。可话已经说出了口，总不能又含糊过去。她迎着他的眼睛，小声承认：“两者都有。”

　　埃姆雷终于笑了一点，露出那颗略微错位的下门牙：“那我可当真了。”

　　她也想笑，又有点不甘心被他看穿，便抬脚继续走。他跟上来，步子放慢到和她一样，走到街角，才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下午吃了半份三明治。”

　　“半份？”

　　“另外半份没心情吃。”

　　埃姆雷看了一眼前面的餐馆：“我现在要去吃。你一起，还是回家？”

　　车站就在另一个方向。

　　舒文朝那边望过去，又转回来。她想跟他一起吃，但又不想今晚聊完导师，下一次见面接着聊材料。要是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她还想见他，总不能每次都等出了什么事才往泳池来。

　　她转回身，叫住已经迈开步的埃姆雷。

　　“你下周哪天有空？”

　　埃姆雷转头看她，眉毛抬起来，“星期四晚上。星期六也行。”

　　“星期四，七点到九点？”

　　说完，她差点补上九点以后要回去整理数据的话。埃姆雷正看着她，等的显然也不是这句。舒文把那点解释收住，手心贴着肩带，感觉那里又开始发热。

　　“你想做什么？”

　　她先想到游泳，又觉得他已经在泳池待得够久了。能去哪里，她现在真的说不上来，甚至连一家想吃的餐馆都没选好。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在泳池。”

　　埃姆雷笑起来：“那可选的地方还有很多。”

　　“也别在实验室附近。”

　　“好。”他低头找她的视线，“那我们先去吃今晚这顿？”

　　舒文点头，跟他往餐馆走。说出下周四后，今晚坐到他对面时反而有些不自在，拿起菜单看了很久，最后点了扁豆汤。

　　桌子摆在人行道边，隔壁的狗一直往她的帆布袋里探鼻子。舒文想了半天，才记起还有半份三明治，立刻把袋子抱起来。埃姆雷笑着替她拉开旁边的空椅子，狗主人也收回牵绳。她放好袋子，重新拿起菜单，刚才那些不自在总算散了些。

　　汤比她以为的辣。第一口咽下去，她硬忍着，若无其事地把勺子放回碗里，喝了半杯水。埃姆雷的目光跟着水杯，嘴角已经抬起来。

　　“还好。”她嘴硬着辩解。

　　“我还没问。”

　　桌边有一小碗酸奶酱，他往中间推了推。舒文舀了一勺，拌进汤里，又尝了一口。他看着她，她便扶正碗，表示自己还可以继续吃。

　　“真的还好。”

　　埃姆雷看着她鼻尖的汗，笑得偏过脸。舒文低头抽了张纸，也忍不住笑起来。早知道就点跟他一样的，她想着，舀起拌了酸奶的汤再尝了一口。这回好多了。她摘下起雾的眼镜，凑近些听他说泳池下周的课程。

　　后来他们谈起保罗重剪的短片，拿掉那二十二秒还是超时；又说到一家总临时改演出时间的小剧场，舒文问具体在哪里，埃姆雷拿手机找给她看，她越过桌角去看地址，两个人的水杯碰到一起，她扶住自己的，他把手机朝她那边倾了倾。

　　汤碗见底时，舒文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再提上午那场会议。

　　包里的材料还在，手机偶尔亮一下，她看见不是急事，便放回桌面。埃姆雷说到一半忘了某个演出的名字，翻了好久记录，舒文耐心等着，替他把快滑到桌边的菜单往里推。

　　回程列车上，她把人事复谈、国际办公室咨询和数据交接补进日历，随后翻到下周四，选中晚上七点到九点，发给埃姆雷。

　　他的接受通知很快跳出来，接着是一条消息：[可以。在哪里见？]

　　舒文靠着座椅，看了一会儿那句话。

　　车厢玻璃映出她的脸，眼镜戴好了，嘴唇还留有一点吃辣后的热意。她点开地点栏，最近用过的地址里果然有泳池。看到名字，自己先笑了，退回去，准备另外找个地方。

　　标题栏也空着。直接写约会，他也会看见，很不好意思。

　　舒文盯着那一格，想起他在街角低头找她视线的样子，刚才当着面还敢问，现在独自坐在车里，反倒不好意思打字。她先把时间保存下来。

　　列车转弯，她扶住放在腿面的帆布袋，将手机锁屏收好。那格日程留着，标题和地点都还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