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59、第59章 我以为你喜欢（上） “你怎么没

　　八月第三个星期五上午，舒文刚把第一张图投到墙上，米丽娅姆便往前挪了挪椅子。

　　“这次可以了。”

　　导师把打印稿拿近，看完第三组，又翻回去对照前两组，浅褐色的头发松松挽着，靠近耳边的银灰发丝掉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舒文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这句话该怎么接了，接下来可以谈论文、补充实验，甚至秋季的摘要。九页演示文稿全在桌上，照片和记录一一对应，足够让这次谈话进行得很顺利。

　　她今天真正想说的事，一句也没写进去。

　　米丽娅姆拿起铅笔，问图里两个空心符号。舒文解释那是提前断裂的试样，保留，单独说明；三组结果能重复，但换条件还得再验证。她答得很快，导师在旁边做了标记，顺势将厚度那部分分给阿德里安，让她集中写主线。

　　“月底补完第一批，九月就可以——”

　　“星期三设备有人约了。”舒文说完才咬住嘴唇。

　　米丽娅姆已经打开日历：“那星期四？”

　　舒文从脚边的帆布袋里取出记录本，放到面前。用了快四年，翻到哪一页该讲什么，她都熟悉，唯独今天这几句话，昨晚对着空房间练过好几遍，现在还是不知该从哪里开口。再等米丽娅姆安排下去，她恐怕真要去约设备了。

　　“米丽娅姆。”她把那页目录放下，“我今天想谈的是离开博士项目，还有合同和交接。”

　　导师的铅笔停在日历旁，转过脸时，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离开这个项目？”

　　“我不想继续读博士了。”

　　舒文把背挺直，藏蓝衬衫的领口贴住脖子，手掌在桌子底下出了汗。茶色窄框眼镜往下滑，她刚扶好，又想去碰，终于将手放回腿上。

　　“是最近实验反复失败，让你有这个想法？”

　　“想了有一段时间了。”

　　“可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嗯。”舒文看着墙上的图，“我原来以为结果出来以后，我会想继续。”

　　七月中旬得到这组结果，她先查编号，又把前两组调出来比较，连自己以前出过的小错也重新查过。确实做出来了。她坐在电脑前等了一会儿，最后点开设备预约表，想把下一次约好的时间退掉。

　　米丽娅姆低头翻了两页，仿佛在找她刚才漏讲的内容。

　　“你怎么没早点来找我？”

　　舒文张了张嘴。早点是什么时候？那组结果出来以前，她会带着失败的实验结果来；出来以后，她又想等自己高兴一点，至少能讲出一个比“不想”更像样的理由。

　　“我一直觉得还能再做一阵。”

　　“你刚才还在跟我讨论星期四。”

　　舒文低下头，脸上发热：“那个时间确实空着。”

　　米丽娅姆呼出一口气，将日历关掉。舒文很想把这句收回来，她听起来还愿意替别人预约设备，唯独自己的事说不明白。

　　导师重新拿过论文目录，开始划掉几行。先缩小范围，两组对照足够支撑眼下的部分；后续条件留给项目，重复的制样可以交出去，舒文多做已经熟悉的数据分析。

　　“这些不必都由你完成。”米丽娅姆把纸转给她，“你看，现在剩多少？”

　　舒文低头重看了一遍。那几项最耗时间的实验被划掉以后，剩下的工作她确实能做，甚至不用回去翻记录，就知道哪一项该先开始。要是早两个月拿到这张纸，她大概会高兴得立刻回实验室。如今米丽娅姆坐在对面等她，她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利索。

　　她伸手压住纸角，米丽娅姆便继续往下说了。

　　“或者先休息。两个月、三个月，具体怎么安排，我们再确认。回来以后换一部分任务，也可以谈。”

　　舒文差点点头，答应先试试，今天就能到这里为止。米丽娅姆会帮她找人分担，她回实验室也有事情做，用不着面对接下来那些一问就答不上来的问题。她看着划过的目录，竟然盼着自己赶紧改主意。可是休完假呢？再坐到这把椅子上，难道就能说想继续了？

　　“我考虑过休息。”她说，“但想到休息完还要回来写论文，我还是不想。”

　　米丽娅姆握着笔，等了一会儿：“调整方向也不考虑？”

　　“谢谢。这些我都听明白了。”舒文把纸慢慢推回去，“但我还是不想继续读博。”

　　导师将目录翻回第一页，纸边在桌上碰了两下才对齐。舒文听着那个声音，手指蜷进掌心，等她问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这项工作。”

　　舒文准备了一晚的理由，到这里接不上了。她很想说自己已经尽力，失败的时候都没停过，周末也会来，每一次需要补数据她都在。

　　可米丽娅姆问的是喜不喜欢。

　　她望着导师卷到手肘的米白袖口，想起第一次独立做出合格样品，自己拿着记录来敲这扇门。那天她讲得太快，米丽娅姆让她从头说，听完又叫她把图放大。她们靠在一起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来找，舒文才发现自己占了别人的时间。

　　后来导师在周末替她改摘要，同事买过气泡酒。她也曾经不急着下班，想多看一会儿刚得到的图。

　　“有些部分，我现在也很喜欢。”

　　说这句时鼻头开始发酸。舒文摘下眼镜，想擦一擦，镜片上其实干干净净。她捏着镜腿，米丽娅姆的脸模糊了一些，这让下一句话好说了一点。

　　“找出问题的时候，结果能解释通的时候……也喜欢跟你们一起做事。”她吸了口气，“但想到接下来几年，想到再开始一轮……我真的不想继续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舒文将眼镜戴回去，导师已经放下笔。她忽然很想听一句“我理解”，哪怕后面还跟着别的话。

　　“我很失望。”米丽娅姆慢慢说着。

　　舒文点头，嗓子里有点堵。她早料到会听见这话，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坐得离桌子太近了，往后挪又显得要走。

　　“九月的实验、秋季摘要，还有数据分析，都会受影响。换人接手需要时间。”

　　“我会做好交接。”

　　“交接不是给我一份文件就能结束的。”

　　舒文的手已经伸进包里，碰到另一叠纸，停住了。米丽娅姆看见她的动作，朝袋子点了点头。

　　“你带来了？”

　　“先拟了一份。”

　　纸边被水杯挤弯了，舒文抚了两次，仍翘着一个角。导师接过去，读到希望九月底结束合同，抬头看她，舒文立即补充：“是我希望的日期，还没提交。”

　　“你的合同到明年三月，提前结束得先问人事。通知期怎么处理，是否需要终止协议，都要确认。”

　　米丽娅姆在日期旁写下批注，又提醒她联系国际办公室，工资、保险和居留的后续安排得分别问。舒文拿起笔想记，才发现导师已经把那几个词写在清单边上，留给她的空白越来越窄。

　　米丽娅姆把纸转过来，才补完最后一行。舒文原先总要请她辨认几个字，这回却全看懂了。她拿笔记下需要带的材料，看见导师还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便等她写完。

　　“我会去问的。”

　　导师点点头，继续看样品和文件的安排，补上脚本版本、权限移交，以及后续使用数据时需要另谈的贡献记录。舒文认真听着，听到实验记录本原件要留在组里，手又落到了黑色封面上。

　　里面哪几页粘过图，哪一处被咖啡洇过，她闭着眼都翻得到，刚才还想把它和电脑一起装回包里。

　　“如果我最后不提交论文呢？”她问。

　　“数据也要留给项目。后面的论文，你作为作者还是在贡献里列名，要和负责人一起谈，今天不能口头定。”

　　舒文应下来，翻开记录本，把夹在里面的几张纸理齐。那些潦草的字到了交接时得解释给别人听，她总不能站在旁边说，这个箭头我自己看得懂。

　　“有两处我得补说明。”她说。

　　“演示可以关了。”米丽娅姆朝墙上的屏幕示意。

　　舒文握住鼠标，才发现那三组结果还亮着。进门时导师说“这次可以了”，她也跟着笑过，明明就在刚才，听起来已经很远。她将图缩回文件夹，关掉了演示。

　　办公室暗了一些。导师将九页稿子夹好，另留出交接清单，告诉她秋季摘要先暂停。下午预约的断口复核，可以问阿德里安是否愿意接，再发说明。

　　舒文收好电脑，米丽娅姆从桌上抽出那张划过的论文目录，放到她手边。

　　“这一份你也拿着。”

　　舒文看了她一眼，把纸收进去。她暂时说不出别的，导师也没再提休假的事，转身打开邮件。舒文站在椅子旁，想说谢谢，也想道歉，开口只是：“人事回复以后，我发给你。”

　　米丽娅姆点头。舒文抱着记录本出去，直到玻璃门合上，才发觉自己一直把肩膀抬着，后颈已经酸了。

　　她在走廊边等到阿德里安答应接下午的复核，转发说明，接着去问合同和居留。正式结束日期还得核对，两处办公室各给了需要补齐的材料。工作人员问她之后去哪里，她说还没确定，对方便记下待定，继续往下讲。

　　舒文原先连这句也怕回答，担心别人接着问，想好了没有，后面怎么办。工作人员已经去找下一份材料，让她回去后把合同发来。她核对了邮箱，将地址记进手机。今天还用不着签字，进来前一直攥着的笔也放回了包里。

　　回到实验室，她套上实验服，阿德里安正对着电脑皱眉，问她照片对应哪个样品。舒文俯身一指，他往下滚动，她又叫他回去。

　　“上一张。”

　　“你刚才指的这张。”

　　“我指的时候你已经往下滑了。”

　　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等她。舒文终于找到正确的图，两个人都笑了。她把文件名补全，更新说明，原先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才往下落了一点。

　　阿德里安转回屏幕，她抱着本子站在旁边，竟有点舍不得走。再等几分钟，他也许还会问她一件事，她照样答得出来。

　　她走到防火柜前，把记录本放回原来那道空隙，封面朝外，星期一还要拿。电脑上留着尚未开始的下一组试样安排，她保存说明，退出文件，旁边正有人讨论下周的仪器时间。

　　舒文挂好实验服，抻了抻藏蓝衬衫上皱着的袖口，拿起帆布袋。公共冰箱在房间另一端低低运转，那瓶气泡酒还放在最里面，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合上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