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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床垫过不了楼梯（下） “我没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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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响起保罗的声音，说防水布已经重新固定好了。埃姆雷回应，让他先留在那里。舒文站在窗边接电话，德语变成准确而快速的英语。她提到样品、明早和一组尚未结束的循环次数，手腕上的红痕随着握手机的动作移到灯下。
Pia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逐渐退下去。等舒文挂断，她用中文问了句什么。舒文摇头，回答时指了指手机，又指向楼下。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马蒂只听懂了其中的“Pia”。
他把剩下的绑带穿过卡扣，检查末端长度，“她需要走吗？”
Pia转过来，“她明早有实验。”
“那得走了。”
“车延误，外面又在下雨。”
“我可以送她到车站。”
“搬家呢？”
“床垫不会长腿自己跑了。”
她看着他，眼神停留得比这个问题需要的时间长。马蒂低头拉紧卡扣，金属齿咬住织带，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经常这样吗？” 她问。
“怎样？”
“一边对所有人很生气，一边负责把所有人送回去。”
“我没有对所有人生气。”
“那比例是多少？”
他看了一圈。埃姆雷正倚着扶手等他测试绑带；舒文重新打开手机查看路线；保罗在楼下踢动某个塑料瓶，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邻居已经消失在一楼。
“百分之二十五。” 马蒂说。
Pia顺着他的目光数了一遍：“这里有五个人。”
“我没把自己算进去。”
“所以你只对Paul生气。”
“你问的是现在。”
“刚才呢？”
“更高。”
她又笑起来。马蒂不清楚这个回答哪里好笑，也不打算追问。Pia笑的时候上身微微向前，肩膀松开，与她刚才突然抬高床垫时完全是两种姿态。她能看见转角处的空隙，也能提出有效方案。她的问题在于一旦看见了可行方向，便会先于其他人进行动作。
这个判断比起初的“鲁莽”准确一些。马蒂不喜欢不准确的判断，即使对象是一个十分钟前差点把朋友的手腕压进扶手的人。
他们重新安排位置：埃姆雷承重，马蒂站在转角内侧，Pia控制上方外倾，舒文负责照明。
“到转角以后，先把下端向左移十五厘米。” 马蒂说，“上面保持水平。等我说抬，再抬外侧。”
“哪一边的左？” Pia问。
“埃姆雷的左，你看见的右。”
“这次说明得足够完整。”
新绑带压住膨胀的材料。走到转角时，马蒂先让埃姆雷下移，自己把内侧推过扶手最高处。
“外侧抬高——二十厘米。”
Pia向上提起绑带，床垫擦过墙角，仍差一小段距离。
“停。” 她说。
所有人都停住。
Pia低头看向扶手下方：“先转下面。现在抬上面，只会重新卡住。”
马蒂的视线被挡住，埃姆雷说还有空间。
“按她说的。” 马蒂说。
埃姆雷将下端向外带开，床垫沿绑带转动，终于越过墙角。Pia等重量稳定才抬高外侧。
床垫顺利通过转角。
保罗刚欢呼半声便被邻居隔门骂了一句，只好用气声继续庆祝。埃姆雷笑得手臂发抖，被马蒂提醒先把床垫放稳。
Pia从上面走下来，头发已经彻底散开，发圈不知掉在了哪一级台阶。她扶着墙经过马蒂身边，问：“刚才是谁先看见要转下面？”
“你。”
“很好。”
“但你说‘下面’时应该说明是哪一端。”
她停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眼睛微微眯起：“你明明听懂了。”
“埃姆雷说了还有空间。”
“所以你需要两个人提供一句话的信息。”
马蒂回忆了一遍当时各自的位置。她的指令的确足以让埃姆雷理解，只有他因为视线受阻需要补充信息：“对。”
Pia本来已经张开嘴，听见他的回答后又悻悻闭上。楼道灯在这时熄灭，黑暗盖住了她的表情。下一秒，她沿墙摸到开关，啪地按亮了灯。
“你认错一直这么快吗？” 她问。
“认错不需要额外准备。”
楼下有人催他们继续。Pia转身往上走，走了两级又回头：“这句话很容易被人误会成优点。”
马蒂抓住绑带，将床垫继续向下移。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上。
余下两层顺利得多。趁着雨势减弱，保罗和埃姆雷把床垫送进车厢，马蒂将它固定在左侧。保罗抬手想帮忙，最后只扶住了车门。
“墙我会处理。” 他说。
马蒂收紧卡扣：“什么时候？”
“交房以前。”
“交房是明天下午。”
“我记得。”
“押金里多出来的两百欧元是什么？”
保罗脸上的疲惫立刻变成防备，“你非要现在问？”
马蒂把绑带末端卷好，塞进固定环，“你昨天说今晚会告诉我。”
“因为原来的房东要扣清洁费。我会拿回来。”
“房间还没有清空，他当然会扣。”
“所以我们正在搬。”
“我们”落下来时很轻，马蒂的手却停在卡扣上。过去两年里，它已经包括过坏掉的镜头、没有按时归还的设备、冬天漏水的房间和三次金额不同的短缺。每一次都确实需要有人处理，每一次保罗也都真心打算下次自己处理。
埃姆雷从楼道出来，把一只装玻璃瓶的箱子放到车旁。他先看保罗，再看马蒂，随后弯腰检查防水布的左后角。保罗刚才只把松开的绳头绕在把手上，风一吹，布边仍会掀起来。
马蒂伸手去拿绳子。埃姆雷用脚踩住布角，先自己重新打结。
“上面还有很多？” 他问。
“足够搬到明天。” 保罗说。
“租车明早几点还？”
保罗沉默了一下。
马蒂抬头看他。
“九点。”
雨打在车顶，声音空而密。旧房到新房还要卸车、返回、清墙面、交钥匙，任何一步都无法装进保罗承诺的“很快”。
他很想把余下时间全部排出来，告诉保罗哪几件东西今晚必须放弃，也很想直接关上车门，让弟弟自己面对明早的费用。两种冲动最终都没能让他的手离开绑带。
四楼窗口被推开。Pia探出上半身，手里举着另一卷黑色绑带。
“马蒂！”
他后退一步，离开屋檐遮挡。她举着绑带，先从窗口向两侧看，又低头确认楼门附近无人经过。
“接得住吗？”
“可以。”
Pia仍等埃姆雷退到车后，才把绑带抛下来。黑色圆卷在雨里翻了两圈，马蒂伸出手接，稳稳落进掌心。
她趴在窗沿上，朝他扬了扬下巴，等着他的确认。
马蒂检查了一遍街边、车门和自己的站位，抬头说：“可以。”
Pia已经从窗口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