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5、第5章 床垫过不了楼梯（上） “你弟弟会

　　床垫向下滑了半级。

　　马蒂用肩膀抵住卷起的边缘，右手托住底部。细绳越陷越深，再向下一点，绳结便会挤进扶手。继续拉的话，床垫有可能过去，但站在后方的人也有可能被意外扯下楼梯。

　　“所有人退回平台，现在。”

　　保罗还在下面抓着绳子，不愿放弃：“已经到这了。”

　　“松手，往下走两级。”

　　“我们把这边抬起来就行。”

　　马蒂抬眼看他。保罗终于放开绳子，向下退了两级。埃姆雷站到他原来的位置，双手接住床垫外侧，让保罗继续向楼下清人。

　　上方的重量轻了一些。Pia已经松手，转身去看舒文的手腕。她说了句中文，语速很快，舒文摇头，把手藏到身后。勒痕沿着腕骨斜过去，皮肤表面没有太大影响，几根手指也能自由活动。

　　“先回平台。” 马蒂说。

　　Pia避开绷紧的绳子，重新托住底部。马蒂数到三，与埃姆雷一起向上推，床垫蹭到一层墙灰，终于退回三楼的平台。

　　邻居抱着一袋垃圾站在门口，赤脚踩进从窗边吹来的雨水里。他先看了看被堵住的楼梯，又看到墙上的擦痕，说话的音量陡然提高。保罗迎上去解释，开口便承诺他们马上搬完。

　　马蒂把床垫放平，走到敞开的楼道窗前，扳动已经锈住的把手。窗扇被呼啸的风顶了回来，他用力压住，直到锁舌咬合。雨声顿时被隔到玻璃外面，只剩一串串水沿着窗框肆意往下爬。

　　邻居还在跟保罗确认“马上”到底是几分钟。

　　“楼梯两分钟后恢复通行。” 马蒂接过话题，“墙面我们等会清理。如果留下损伤，我弟弟会联系房东。”

　　保罗扭头看了他一眼。马蒂已经拿手机拍下墙面与床垫的位置，随后侧身让邻居先走。垃圾袋经过时滴下一串颜色发暗的水，Pia收回脚，鞋尖被蹭湿了一块。

　　舒文靠在扶手旁，低头缓慢转动手腕。埃姆雷问她要不要冰敷，她说不用。他从包里找出一只压缩冷袋递给她，停在半步之外，示意了一遍怎样正确捏破内部水袋。舒文接过去，暂时没有启用。

　　“你可以先下楼。” 马蒂对她说。

　　她看向Pia，两个人用中文交谈了几句。Pia说得比较快，尾音向上，舒文的回答则短得多。马蒂听不懂内容，只看见Pia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腕部，舒文把她的手拨开，随后将冷袋塞进帆布包。

　　“我能继续。” 舒文改用德语说，“但我不再抬这个。”

　　“你也不需要再抬别的。”马蒂回答。

　　“这是建议，还是你在分配工作？”

　　这话的内容似乎尖锐，她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马蒂先是愣了一下，才说：“建议。工作分配到此为止，床垫先留在平台上。”

　　舒文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袋。Pia问她是不是现在走，她看了一眼被雨拍打着的楼道玻璃，又看手机上已经延误的车次。

　　“等雨小一点吧。” 埃姆雷说，“楼下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舒文留在窗边，重新打开手机查看路线。

　　马蒂蹲到床垫旁，用拇指压住已经硬挺的细绳。床垫卷得很松，绳子一旦断开，最近的人会先被弹开的材料撞到墙上。

　　“绑带呢？” 马蒂问。

　　“红色工具箱里。”

　　“工具箱里只有一根。”

　　保罗用手机手电筒照向绳结，“一根也够。这个结只是滑了一点。”

　　“已经切进外层了。”

　　“我们再试一次，刚才差一点就成功了。”

　　马蒂站起来。他下班后过来本来只需要替保罗开车，但保罗口中所谓的“已经收拾完了”却分布在四楼屋子、三楼平台和雨中的运输车里，上午垫付的押金也莫名其妙多了两百欧元。

　　“差一点不是继续做的理由。” 他说。

　　“所以呢？重新买床？”

　　“重新绑。”

　　“你每次都要多此一举把已经做完的东西拆掉重来。”

　　走廊的空气安静下来。雨敲在玻璃上，楼下有人开门，湿鞋在地面拖出长长一声。

　　马蒂看着保罗手里的细绳，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这件事还没有做完。”

　　“你明白我的意思。”

　　保罗偏开头，嘴角抿紧。兄弟二人的眉骨同时压低，争吵使原本已经淡去的相似重新出现。

　　埃姆雷把照明灯从保罗手里取走，放到平台地面上，让光线朝向床垫，“你去楼下看一眼防水布，左后角刚才没固定住。”

　　“现在你处理车。” 埃姆雷把车钥匙抛给他，落点离床垫足够远，“顺便看看那个邻居走了没有。”

　　保罗接住钥匙，看了马蒂一眼，沿楼梯下去。

　　马蒂听着脚步消失，后槽牙慢慢松开。埃姆雷蹲下检查另一处绳结。

　　“他会把布重新绑好吗？” 马蒂问。

　　“不会。”

　　“那你还让他去？”

　　“至少这里能清净三分钟。”

　　Pia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马蒂抬头，她正把黏在脸侧的黑发拨到耳后，雨水和汗沿着脸颊边缘汇在一起。她比他起初以为的更瘦，肩膀窄，手臂和腿都长。她刚才始终站在床垫最容易向外弹开的那一侧。裙摆下端沾了墙灰，右手指节也擦红了。她迎着他的目光，故意将那点鲜活的笑意多停了一会儿，下唇边一颗很小的痣随嘴角抬了起来。马蒂等着她说话。

　　“你们需要第二根绑带。” 她说。

　　“我说过了。”

　　“你说工具箱里只有一根。”

　　Pia沿楼梯往上跑，片刻后抱着风扇电线和一卷橙色绑带回来。绑带原本压在底座后面，搬开纸箱才露出来。

　　她把绑带放在床垫上，蹲下研究已经收紧的旧绳，“把这个割掉，新的从两边穿过去。这里和这里留出能抓的长度，转弯时就不用拉床垫本身了。”

　　马蒂沿着她指出的位置看了一遍。两个握持点能让上方的人控制外倾，也可以避免手指再挤进扶手。她的办法缺少固定中央的第三点，但他们手里已经有一根宽绑带，可以补在那里。

　　“割旧绳以前先固定中间。” 他说。

　　“不然它会弹开。”

　　“对。”

　　Pia抬眼。灯从下方照上来，她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很深，眼尾残留一点被汗晕开的妆。马蒂也看着她，神情里只有对这套办法的认真评估。刚才干净明快的笑意先从她嘴角收住，随后她低下头，把橙色绑带摊平。

　　马蒂从工具袋里取出工作手套，递给她一副。她戴上以后手指前端空出一小截，弯曲时不够利落。他又把自己手上较小的那副脱下来，与她交换。

　　“我以为你会让我离远一点。” 她说。

　　“你的办法可以用。”

　　“这不代表你觉得我应该留下。”

　　“我以为你会自己决定。”

　　她笑了，幅度很快，“你学得也很快。”

　　马蒂握住中央绑带，把床垫压紧。埃姆雷从另一侧收束材料，Pia将橙色带从底下穿过去。床垫突然向外涨开，她的手背擦过地面，指关节立刻红了一块，却仍抓住了带头。

　　“松开，重来。” 马蒂说。

　　“已经穿过去了。”

　　“你的手在下面。”

　　Pia先把手指抽出受力区域，再拉紧绑带。马蒂割断旧绳，一端弹在墙上。她眨了下眼，随即弯腰查看床垫被勒破的位置。

　　她刚才还在反驳他，真正看清绑带怎样受力以后却立刻换了动作，也没急着为前面的错误嘴硬。马蒂将她从“容易制造更多问题的人”里向外挪了一点。

　　“还能睡吗？”

　　“只是外罩。”

　　“你弟弟会把破口朝下，然后永远忘记。”

　　马蒂把断绳卷起来：“他会先说本来就破了。”

　　Pia忍不住笑出声。她坐到高一级的台阶上，手臂搭着腿，胸口还因刚才的用力起伏。工作手套沾了一道黑灰，她用拇指抹了两次，灰反而蹭到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