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58、第58章 离开的人（下） 到最后，只

　　马蒂把写好的问题递过去，保罗先看了看纸，才看桌上的硬盘。

　　“你现在倒肯问了，星期日你差点把这个拔走。”

　　保罗的拇指挡着接口，连带那张纸也被挤到了旁边。马蒂记得自己那天伸手时，弟弟猛地往后撤了一下，椅子撞上了床沿。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先把硬盘拿走。

　　“我当时不该碰你的硬盘。”

　　保罗坐直了一点，耳机滑到脖子上。

　　“也不该要求你把她们没要求删的部分一起删掉。”马蒂说，“那天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风扇吹得纸角翻起来，保罗抓过充电线压住，低头嘟囔：“你每次都直接动手。”

　　马蒂想反驳他说的“每次”，话到了嘴边，看见弟弟护着硬盘的手，又选择沉默。保罗等了一会儿，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先将对应的片段附进许可文档，原始争吵文件的删除日期留着，准备再向舒文确认。

　　写了几行，他又突然点开剪辑：“拿掉那二十二秒，中间整段都塌了。”

　　湖水、自行车、车窗里的街灯接连过去，最后停在一片夜色里。他一边放一边看哥哥的表情，马蒂始终没说话。保罗将进度拖回去，第二次播到同一个地方，先按停了。

　　“湖边的日常片段当然很好，大家都很开心，然后呢？后面接什么都一样。”

　　马蒂又看了看画面：“那段拍得很好。”

　　保罗的手停在触控板上，脸上刚有一点松动，马蒂接着说：“但现在这个版本，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也会不知道？”

　　这句话里带着刺。马蒂抬头，保罗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自己先转开脸：“内拉也说要重拍。她说得比你说得还难听。”

　　马蒂把要带走的黑色读卡器收进包。保罗戴回耳机，低头改了几处，又在旁边写下“城市里有人离开的地方”。那行字停在屏幕上，直到门铃响起，两个人都没再提。

　　埃姆雷来取借给保罗的折叠箱，翻出里面的纸杯和胶带，让他清走，才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马蒂跟他约好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到工具间帮忙清点，二十五日出发前，借出去的设备都得收回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埃姆雷临走时问。

　　“吃过了。”

　　他答得很快。埃姆雷看了他一眼，说星期六见。保罗关门回来，又问：“真吃过了？”

　　“工作时吃的。”

　　八点五十分的提醒响起来，保罗瞥了一眼手机，给灰色读卡器扣好保护盖，说二十三日下午送去。马蒂把包收好，到了九点便起身离开。门还没关，电脑里已经重新响起湖边的风声。

　　走出楼门，马蒂才松开被包带勒住的衬衫领口。刚才一直惦记着九点，现在出来了，他反倒不太想走快。

　　路边一辆自行车斜靠着栏杆，两个人坐在旁边分一盒吃的。女人嘴里含着东西，还在笑，伸手拍了同伴一下，半天说不出下一句。马蒂绕开伸到路上的车轮，走出几步，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在路口拿出手机，翻到Pia的名字。消息停在原来的地方，往上看一点，就是他们这几天以前说的话。

　　保罗应该已经把问题发给她了，问一句她有没有回复保罗就是个很好的开头。

　　马蒂点开保罗的聊天框，又退了出来，反复了好几次。绿灯一亮，身后有人按铃，他收起手机，向旁边让开，过了马路。

　　电脑和餐盒还在工具间。他回去取，顺便上传白天的记录，给明早要试的标签排了打印队列。做完已经有点晚了，楼上的窗户还开着，音乐隔着院子传下来。

　　马蒂脱掉外面的衬衫，搭在椅背上，准备关电脑，才看见那份巡演确认页。

　　今天签的。

　　他靠回椅子，把页面往下翻。那些来回问了几次的条件已经补齐，签名也搞定了。

　　马蒂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有了一点高兴的感觉。预装要碰的那套东西确实很有意思，他看过图，已经有几处很想亲手试试。到时候装起来和图上会不会一样，换了场馆又得怎么调，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忙到顾不上喝水的样子。

　　他伸手拿手机，想告诉Pia今天终于签了。

　　聊天框打开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

　　其实也可以发。合同的事她一直知道，告诉她结果，不一定非得接着谈别的。马蒂在输入框前停了一会儿，几乎已经听见她问什么时候走，接着又会问，那走以前呢？

　　他将手机放到桌边，起身开冰箱。

　　餐盒就在水瓶旁边，煎蛋盖着土豆，豆角整齐地挤在另一侧，一口都没动过。他拿出来，看着盖子里的水珠，想起自己在保罗那里说的两次“吃过了”。

　　下午明明开过冰箱。他想了想，当时拿走的是水。

　　马蒂低头笑了一下，把盒盖掀开。中午喝的咖啡早就凉在胃里，仓库里有人递给过他一块饼干，再往后想，确实没吃别的。他这才觉得饿，等微波炉转的时候，手掌撑着台面，连站着都有些累。

　　饭热好，他端到工作台前，第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马蒂用叉子拨开土豆，吹了吹，等那阵热气散掉。手肘一直悬着不舒服，他把餐盒往近处拉，忽然想起Pia家那顿早餐。

　　那天地上也没什么好坐的地方。他的腿屈着，裤子上沾了墙灰，她就挨在旁边，将喝了一口的咖啡推给他。太苦了，她喝不下，递过来的时候还皱着脸，好像那杯咖啡是他买错了。

　　她最后把面包也分给了他。

　　马蒂记得她掰面包时，芝麻一粒粒往下掉，掉在地板上，她拿手去拢，忙了一早晨，终于有了点闲心。手机扣着，风扇在客厅转，锅里隔一会儿响一声，两个人就一起抬头。

　　他当时还说了几句维修的事。她点头听着，将纸袋折好，腿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他怕挤着她，先让了让，挪完才发现，她原来坐的地方还很宽。

　　想起这个，马蒂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空椅子。

　　那天九点半以前要回现场，什么都得抓紧。他去面包店的路上算过时间，坐下来以后也在计算，想着等电话来了还得确认哪些事。到现在，究竟等了多久反倒记不住了，Pia在风扇旁边看他的样子倒很生动。

　　那是在吃早餐以前，他们刚把湿床垫架好。她累得两只手撑着腰，说要是明天发霉就让他负责，他还认真回答，发霉不会只用一天。

　　“谢谢，这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信息。”

　　他听得出她在说反话，话到嘴边，又被她直直望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她等着他继续，他便弯腰捡起遥控器，问风量要不要开大。

　　“开。”

　　风一吹，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Pia盯着他的胸口，忽然笑起来，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衬衫扣错了一颗。

　　马蒂解开纽扣重新扣，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语气倒很无辜，人还站在那儿肆无忌惮地看。他皱了下眉，最后也没问出什么。那会儿已经足够狼狈，湿袖子卷在胳膊上，头发怎么拨都会被风吹回来，她还一直笑。

　　他其实很想走过去抱她一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再笑。床垫已经搬好了，就这么一会儿，应该耽误不了什么。

　　后来楼上的消息来了，她低头看手机，他也去收拾毛巾。这件事便过去了。

　　马蒂咬了口土豆，已经不烫了。他嚼得很慢，想着要是那天真走了过去，她大概会拿遥控器抵着他，嫌他挡住风，也可能先把脸埋过来，笑得他根本没法问话。

　　想到后面那一种可能，他靠在椅背上，很久都没再吃。

　　楼上拖了下椅子，音乐随即停了。手机亮起来，是巡演系统发来的行程确认。八月二十五日，柏林到汉堡，七点四十五分报到。他将信息存好，手指往下一划，又打开了日历。

　　九月十二日至十五日空着。原来给哥本哈根预留的四天，前后的安排都还在，删掉以后，这里便显得格外空。

　　马蒂点开十二日，光标闪了几下。他一时想不出要填什么，只好关掉。

　　剩下的饭已经凉透，土豆有点干，他就着半瓶水吃完，洗好餐盒。回来收电脑时，手机还放在原处。他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碰了碰侧面的音量键。

　　消息通知的声音开着。

　　是他自己说需要时间，也是他让她等着联系。马蒂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点开他们的聊天，往上翻。

　　有湖边的地图；有她拼错的设备名，后面跟着一句辩解，说他明明听懂了；再往前，是她叫过“可乐”以后发来的三个饮料图标。

　　马蒂看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抬了抬。他还记得她叫这个外号时的语气，拖着尾音，故意等他抬头。每次一看过去，她已经在笑了。

　　他继续翻，直到哥本哈根的日期出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马蒂把几条消息重新看完，刚才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当时看见她的回答，还立即把日历打开，重新核对了一遍能腾出来的时间。现在再看那些话，他很想问问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接着往下说。

　　他现在很难再想那时候的自己。尤其是他确实高兴过，还反复看了几遍日期，生怕哪里安排得不够好。

　　马蒂放下手机，摘了眼镜，用手掌盖住眼睛。坐了一会儿，掌心都热了，他才拿开，重新将眼镜戴好。

　　他很想问她今晚吃了什么。

　　也很想知道她此时在家还是在外面，身边有什么人。她那么容易就能让一个晚上变得好玩，会不会正穿着裙子，坐在谁对面，说着说着便笑起来，连手机都顾不上看。

　　他把手机拿近，输入：[你今晚吃了什么？]

　　打完以后，他看了很久。她要是回了，他肯定还会问在哪里，几点回去。到最后，只怕会更想见她。

　　马蒂慢慢删掉那行字，收好电脑和衬衫，关灯出门。走到院门外，他掏钥匙时把手机也带了出来，屏幕被碰亮。

　　他看了一眼，才略带失望地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