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证明无效》诧墨

57、第57章 离开的人（上） “你自己联

　　两天后的早晨，马蒂在Ostkreuz车站商店拿了两瓶水。

　　排到收银台前，他才低头看见自己左右手各握着一瓶，连瓶盖颜色都一样。前面的人把一枚硬币塞进咖啡机，机器退回来，他又塞了一次。马蒂站着等，瓶身的凉意慢慢浸到掌心。

　　他把右手那瓶放回冷柜，回到队尾。原来排在他后面的女人已经结完账，从他身边挤出去，纸杯里晃出来的咖啡溅在杯盖上。马蒂侧身让路，低头擦掉手上的水。

　　到了Rummelsburg，卡车正堵在院子里，司机探出车窗问卸在哪里。马蒂指了靠仓库的一侧，绕过车尾，进工具间换鞋。水和早晨带的食物盒一起放进冰箱，他关门时才发觉手还凉着。

　　巡演团队凌晨回了邮件。前几轮谈不拢的住宿、休息和责任安排，这次都有了答复。他戴上薄框眼镜，把附件读完，又打电话确认汉堡预装期间的工时与住宿都从八月二十五日开始计算。

　　对方发来最终签署链接。马蒂挪开手边的钥匙，将电脑放正，核对姓名、报酬和日期。汉堡预装与总排是八月二十五日至三十日，九月二十七日正式开始巡演，跟之前商量的一样。

　　触控板上的签名比他平时写的歪，姓氏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他看了一遍，点了确认，验证完成后把合同存好，打印出来。

　　这件事拖了整个夏天，真正签完，倒很快。打印机还在出纸，他已经拿起笔，准备把归还设备和最后一周的交接排进去。笔落到“通知相关人员”后面，他停住了。

　　卡特琳、保罗和埃姆雷都知道。Pia也知道巡演，只是不知道他今天签了。

　　马蒂把纸抽过来，写完团队确认，翻开日历核对交接日期。九月十二日至十五日空着，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会儿，才翻回八月。

　　六月底拒绝固定职位的时候，他就想去巡演。后来几次追问条件，也确实是因为他想接受，想知道六个月在路上会怎么过。如今等到的答复足够让他签字，他依旧惦记着星期一晚上的争吵。

　　他把确认页装进蓝色合同夹，卡特琳正好拿着仓库钥匙进来。她的短发掖在耳后，灰衬衫肘部皱得厉害，咖啡杯夹在一摞文件上，稍微偏一点就要倒。

　　马蒂挪开桌上的清单，给她腾出放杯子的地方。

　　“签了？”她问。

　　他把合同夹递过去，卡特琳翻到日期那页，先看了离开时间，才抬眼：“二十五日，那你在这里最后一个完整工作日就是二十二日。”

　　“按那天排了。”

　　“维护的尾巴也得收完，别留到二十四日。”

　　马蒂指给她看清单，她扫了一遍，把夹子合上，杯子重新拿回手里，终于笑了笑：“好。恭喜。”

　　“谢谢。”

　　她还等了片刻，马蒂才发觉自己的回答过于简短。他朝她点头，嘴角也抬了抬。卡特琳用钥匙敲了下桌沿，转身去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很快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正在追问供应商的货为什么还没到。

　　马蒂低头把夹子放好，拉开椅子坐下。院里沿墙排着十六只运输箱，旧标签被雨水泡坏，装车以后连箱号都难找。他要在离开以前重新做好，上午先改标签，随后去仓库核对。

　　备件箱的说明写到第三行时，他把字号缩小了一档，望着屏幕，又调了回去。Pia看见肯定会问：你是要他们找到东西，还是先找副眼镜？

　　这句话太容易想象，连她说完后等他反驳的表情都有。她会靠到工作台边，低头看图，不碰他的电脑，先伸手指出哪一行读起来费劲。真让她改，她又会把他认为必须保留的说明删掉一半。

　　马蒂挪动文字框，空出来的地方画上接口轮廓。这样确实容易辨认。他想让她看看，手已经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最近联系人里，Pia的名字排在前面。头像是六月搬家时保罗拍的，她抱着风扇底座，几缕头发黏在颈侧，脸朝画面外偏过去。马蒂一直记得那天很热，也记得她有多能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得让人分心。

　　他点到发送前，想起星期一她站在桌边，说还没让他订票。拿手机的手慢慢落下来。他仍然想把图给她看，可如果她问起别的，问他气消了没有，他现在又能回答什么？

　　门外有人推箱子撞上门槛，喊他帮忙看一下。马蒂退出发送，把照片存到项目记录，出去抬起卡住的前轮。

　　仓库里忙了一上午。被挤在后面的备用驱动器需要挪出来，易损的部件也得另加保护。马蒂蹲在打开的箱子旁核对，衬衫从后腰扯出来，他腾出一只手塞回去，伸手去够底部的垫料。

　　仓储负责人拿着旧标签过来，问明天能不能开始贴。马蒂让他下午先试四张，扫得出来、灯暗时也认得出，再全部打印。

　　“颜色就按这版？”

　　“按这版。我今天把说明补好。”

　　对方夹走样张去找打印用的纸。马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图，把标签上的“按原顺序”改成了具体箱号。下一站接手的人不认识这里的摆法，不能让他们开箱以后再猜。

　　他做完这项才看手机。屏幕亮起来，除了工作消息就是群聊，Pia的对话停在原处。是他说了之后会联系，她照做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老看。

　　回到工具间，他拿出水喝了半瓶，冷柜里的食物盒被手肘挡住。保罗这时发来消息，问他晚上能否过去，许可名单还没弄完，借来的设备也该还了。

　　马蒂靠着冰箱门回复：[十九点。你家。把借我的设备找出来。]

　　保罗发了个举手投降的表情，接着问读卡器也要还吗。他回答要，把水放回去，关上了冰箱。

　　晚上保罗来开门时，手里还握着一块相机电池。浅棕头发两边剪得不一样短，耳朵上方缺了一小块，露着头皮。他穿褪色的T恤和宽松工装裤，衣摆卷进腰头，显然一直坐在电脑前。

　　马蒂进门，先看见窗边的两只硬盘。保罗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拿电池的手收了一下，随即走到桌边。

　　“删到十四分钟了。”

　　“你在群里说十二分钟。”

　　“这是当前版本。”

　　“你下午说的也是当前版本。”

　　保罗把电池丢进收纳盒，塑料外壳磕到盒底。他抬脸望着哥哥：“你要不要先看完，再告诉我长了两分钟？”

　　“先还设备。”

　　马蒂把工具包放下，解开扣带。六月搬进来的床垫如今有了床架，旧海报贴在墙上，桌边却挤着几个纸箱，电线从箱盖之间拖过去。他给自己挪出一块站脚的地方，保罗已经将读卡器、充电器和几根线摊到桌上。

　　两块电池可以借到八月底，灰色读卡器最迟二十三日还，黑色的今晚带走。马蒂把自己的线拨到一边，剩下两根推回保罗面前。

　　“充电器呢？”保罗拿起来翻了翻。

　　“内拉的。”

　　“你怎么知道？”

　　马蒂伸手把它翻到底面。标签磨损得厉害，名字还能认，保罗用拇指擦了擦，看见了，便放到窗台上。经过电脑时，他顺手抽出一叠纸，递到马蒂面前。

　　“这些哪些一定得删？”

　　纸上列着搬家、旧货市场和湖边，几处被红笔圈起来，旁边标着人名。马蒂翻到运河那页，看见保罗写的“远景”，抬头问：“你问过画面里的人了吗？”

　　“问过。Pia同意湖边，舒文同意旧货市场和大家一起的镜头。埃姆雷把泳池通道那段撤了。”保罗伸手翻给他看，“路人我又不认识，总不能一个个在街上找。”

　　“那就问内拉怎么剪。重新取景、遮掉，或者不用。”

　　“好。朋友这边呢？”

　　“把现在的版本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准备在哪里放，别让人以为只是在你房间里看一次。”

　　保罗把清单翻回第一页，桌上的笔滚下来，他弯腰捡起，放到了马蒂手边：“你把要问的都列出来吧，我照着发。”

　　马蒂低头看那支笔，刚进门时保罗还在护着硬盘，现在已经把纸和笔都交过来，连电脑也朝他转好了。他伸手便能坐下，给每个名字补上缺的内容，再告诉保罗谁还需要重问。

　　这么做会快得多，至少用不着听弟弟继续争“已经看过”和“答应放映”到底差在哪里。他手指碰了碰纸边，把清单推了回去。

　　“我可以帮你写几个问题。名单和片段，你自己填。”

　　保罗扶住滑到桌边的纸：“不就是我发吗？我也没让你替我发。”

　　“谁的回复没回来，哪个片段得换，之后再剪了要不要重问，也由你来跟。”

　　“所以今晚能不能弄完？”

　　马蒂看着他，保罗一只手还搁在电脑上，脚尖勾着椅子腿，等他给出答案。他很熟悉弟弟这副神情：带着不耐烦，又确实相信只要把他叫来，事情就会容易一些。

　　“我今晚九点走。”

　　“那先做啊。”保罗拉开椅子，“你都说到这儿了，直接写下来和教我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今晚九点会离开，你还要继续做。”

　　保罗拉椅子的动作停住了。马蒂从旁边挪来另一把椅子，坐到桌角，把手机上的提醒设在八点五十分。他要留出收设备的时间，九点走，剩下的名单只能由保罗接着问。

　　屏幕熄灭以前，保罗看见了那个闹钟。他拨了拨手里的纸，指着Pia的名字问：“这个你转给她是不是快一点？”

　　马蒂的手停在工具包上。他知道弟弟为什么问，他们平常确实常在一起；可他今天连一张标签的照片都没发出去。这些无需在保罗的房间里解释。

　　“你自己联系她。”

　　保罗抬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清单收回到自己那边。马蒂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放到自己面前，朝旁边那把空椅子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