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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把事实还给他(下)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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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过你巡演,也告诉过你八月底去汉堡。”马蒂的手离开桌面,拿起手机,“我问你九月能不能过去找你,你说能,我才空出那几天,查车票,想着到了以后住哪里。”
Pia的视线落到他握着的手机上。下雨那晚,他也这样拿给她看过,等她选日期。她记得自己靠得很近,头发蹭着他的衬衫,注意的还是他给她留了几天。
“我还没让你订票。”
马蒂抬起脸。Pia说完便后悔了,想补一句自己并非在算这笔钱,他已经开口:“一定要付了钱,你才觉得我当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这个?”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最后几个字几乎跟着她的话一起出来。Pia站直了些,手掌被桌沿硌得发疼。“我当时连——”她想说自己连下一步怎么办都不知道,开了两次头,句子还卡在当时和现在之间。
“我那时候连九月住哪儿都不知道。你每次都问日期、问地址,问得那么具体,我只要一开口,哥本哈根就真的没了,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知道这根本说不通,可我当时就是——”
马蒂皱起眉,她才发觉自己说的全是中文。最后半句还在往外涌,他握着手机站在对面,等她说完。刚才急着解释的那些话,竟然一句也没到他那里。
“Pia,我没听懂。”他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张着嘴喘了口气,忽然觉得很累。用中文说完的东西再讲一遍,要慢下来,挑出能翻译的部分,还得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她差点回答算了,舌尖抵住牙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我不知道九月会住在哪里。”这次她用德语,先把这一句说完,“你问得越具体,我越害怕。告诉你工作没了,就得接着说以后。我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你可以就这样告诉我。”
Pia望着他,他握手机的手垂了下去,脸上的神情让她想起刚进门时,他俯身去读邮件标题,抬头问她发生了什么。那时他还以为她刚遇到麻烦。
“‘不知道’本来就是可以告诉我的答案。”
她低下头,拿了一张纸巾,擦桌上水瓶留下的湿圈。纸巾边缘碰到他的手,他往旁边让开,Pia便把瓶底那一点也擦了。
“是。”她说。
马蒂走到窗边。海军蓝衬衫的后背被汗洇深了一块,他把卷得太高的袖口松下来,重新折好。Pia跟着看,等他转身。风扇吹动晾着的衣服,袖子碰到了他的手肘,他朝窗台另一端挪了些。
“昨天你决定要告诉我,是从剪辑室回来以后?”
“嗯。”
“如果昨天没去呢?”
她手里的纸巾湿得快破了。下午她把邮件排好,练过开场,甚至觉得今晚已经很难得。马蒂这么问,她才想起自己也曾在湖边、在那场雨里,打算再找个合适的时候。
“我可能还会拖。”Pia把纸巾放下,“每次你提到九月,我都想过要说。然后就想,再等一下。”
马蒂转回来,脸上露出一点短促的笑意,很快又收住了。他这样比刚才问她哪一句是假话更让她难受,Pia宁愿他接着问,至少她还能回答。
“舒文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也没说。”她想到父母,又补充,“家里只知道公司可能调整,我没告诉他们岗位已经撤了。”
说到舒文,运河边那句“至少我还有地方去”也跟着回来了。Pia把嘴唇抿住,脸颊热得厉害。她对舒文说那句话时,明明比谁都知道自己去不了。
马蒂走回餐桌,解锁手机:“我空出来了四天。”
Pia顺着他低头的动作看过去:九月十二日至十五日,浅蓝色的行程横在屏幕上,名字是哥本哈根。他点进去,备注里还有待确认的住址和可退改车票。
她差点说,九月也可以在柏林见。
话到了嘴边,Pia看见他点开了删除选项。她把那句邀请吞回去,手扶着桌子,等他按下确认。屏幕上的四天空了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气。
下雨那晚,她替这部手机接过充电线。马蒂已经睡了,她还看见过这项日程,觉得他们以后也许真的能继续见面。她当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好?那座城市、那间尚未分配的公寓……分明早就去不成了。
马蒂翻回前面的安排,八月底的汉堡预装安排还在;九月二十七日,巡演照常开始。他锁屏,把手机收进裤袋。
“我今晚回去。”
Pia点了一下头,过后才想起他从来不需要特意说这句话。来这里以后,他往往会先脱衬衫,把水放在床边,晚些时候再问她有没有干净毛巾。今晚衬衫一直穿在他身上,沙发扶手空着,连纸袋都还没打开。
她很想问一句,吃点东西再走行不行。这样至少还可以一起坐一会儿,她也许能想到一句比刚才更好的话。
马蒂已经绕过椅子,去了玄关。
Pia跟过去。地方窄,他弯腰拿鞋时,她退到厨房门边给他让路。平常这个距离适合把脚伸过去,故意挡一下,等他抬头;现在她把脚收在裤腿下面,脚趾踩住地砖接缝。
“刚才那些话,”她看着他系鞋带,“我说我害怕,不是想让你觉得我只能这样。我有很多次能告诉你。”
马蒂蹲着,系好的鞋带搭在鞋面上。他扶了一下鞋柜才站起来,抬眼望着她。
“我并不是因为你害怕而生气。”
Pia点头,喉咙发紧。她想说自己知道,可刚才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她又急着拿没买车票当理由。她看着他,终于说:“对不起。”
这几个字从下午就准备好了,到了门口才说出来。马蒂听着,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脸上的疲倦还留着。她忽然很想伸手,让他往自己这边靠一点,哪怕他还在生气。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她问得太快。马蒂的眼睛抬起来,Pia迎着他的视线,已经想好是明天还是周末。再往后,他就要去汉堡了。可现在他站在她家玄关,连今晚都待不下去。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改口。
马蒂把衬衫前襟理平,手伸进胸袋,摸了个空,又放了下来。Pia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被他下一句话拉回去。
“今晚别给我发消息。”
“好。”
“之后我联系你。”
她又答应了一声,往门边让。备用充电线从插座垂到地板,她脚跟差点踩上去,便用脚尖拨到一边。马蒂的牙刷还在浴室,电线也是他的。她留意着他会不会去拿,直到他伸手握住门把,才稍微松开一直攥着的裤袋。
门向里打开,他的袖口擦到她手臂。Pia本能地抬起手,碰到的只有自己被蹭过的皮肤。楼道灯亮着,他已经跨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胸袋,忽然想起来。
“眼镜。”
她转身去餐桌边拿。镜腿合拢着,还是他刚才按住以后放好的位置。Pia走回门口,把眼镜递过去,来得太急,掌心朝上多停了一会儿。他的指头碰到她,取走眼镜,收进胸袋。
“谢谢。”
Pia的手还在半空,她收回来,说:“路上小心。”
马蒂点头,转向楼梯。她靠着门框听脚步声往下走,楼下有人上来,两人在转角简单打了声招呼。那个陌生人经过她门口时,她往后退了些,等对方上楼才把门关上。
她站在玄关,手指还搭着锁钮。刚才忘记眼镜,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拖住他?Pia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现在还在想这些很可笑,眼睛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走回桌边,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电脑还亮着,撤销通知旁边是推荐信与退款确认。Pia握住鼠标,滚了两下才找到之前下载的柏林求职居留材料。屏幕上的字她下午已经读过,此刻从第一行重看,到了末尾,竟然想不起中间说了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想看时间。聊天列表最上面就是马蒂。只要点进去,就能把刚才没说好的地方重新写一遍,撤回那句订票,解释自己并不只惦记那四天。
Pia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磨了磨,把手机放下。今晚别发消息,他已经说得很明白。
她重新打开三个收藏的职位。一个要求不熟悉的行业经验,一个薪资比哥本哈根那份低,另一个在波茨坦。她点开通勤路线,看着需要换乘的几段,原本想关掉,最后还是留在了收藏里。
简历也得改。第一页写着她最有把握的两个项目,下面的介绍是为了上次申请特意调整过的。Pia选中那一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今晚写不出一段像样的求职介绍。
桌面上的窗口越开越多,她先把它们收起来,新建了一个“九月”文件夹。哥本哈根公司的邮件与附件归到一边,柏林居留材料和职位收藏放进另一个子目录。移到旧合同时,她犹豫着把鼠标拖向废纸篓,又移了回来。退款还没到账,邮件以后也可能用得上,先收着。
手机再次亮起。舒文的聊天框还停在那张桃子照片,Pia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去了厨房。纸袋里两根面包挤在一起,她掰开其中一根,咬下去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面包韧,嚼了很久,粗盐粘在嘴唇上。她用手背擦掉,把另一根放进密封盒,盖到一半,伸手将翘出来的那一头往里转了转。盒子不大,两根一起放原本就放不下。
十点以后,“Matratze”里有人问周末还能不能见面。保罗发出重剪版本的时间码,说这回只有十二分钟,内拉很快指出实际是十四分三十一秒。Pia读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接着往下翻。
埃姆雷星期六晚班,星期日下午有空;舒文说导师会议结束了,周末再确定。她等到屏幕暗下去,又碰亮,重新看了遍最后几条消息。马蒂的名字始终没出现。
Pia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去床边拿那瓶没开的水。瓶身已经不凉了,她拿到冰箱前,手碰着门把,站了一会儿,又把水放到料理台上。
风扇转到床那一边,晾着的袖子又被吹起来。她过去按掉开关,扇叶慢慢停了,屋里渐渐闷热起来。回到椅子上时,她把垂到耳边的头发重新夹好,掰下剩下的半根面包,又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