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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把事实还给他(上) “哥本哈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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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三个星期一,离约好的七点半还有四分钟,门铃响了。
Pia的手正放在电脑盖上。下午整理出来的邮件已经按日期排好,职位撤销通知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合同终止附件、推荐信和退款确认。她关过两次电脑,第二次甚至想好了开场:公司那边出了点变化。
这句话好说得多。马蒂会问什么变化,她就可以先讲预算,再讲岗位,等他明白以后,才告诉他自己早已知道。刚才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试了一遍,在意的还是这些天自己回答他的语气。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去了玄关。
马蒂站在门外,一手提着两瓶水,另一手拿着面包纸袋。暗绿色T恤外搭了件旧海军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前的深金棕色头发被汗沾湿了几绺。看见她,他先抬起纸袋。
“你喜欢的那种。”
Pia低头,看见两根撒粗盐的碱水面包。上星期她从他手里吃掉过半根,嫌咸,过了一会儿又去掰剩下的。她以为那就是一根在路上分着吃完的面包。
“谢谢。”她让开门口,手还握着门把,等他换好鞋才关门。
房间里很热,窗户开着,风扇转向晾衣架,把那件洗掉酸奶渍的白衬衫吹离了墙面。Pia穿着炭灰色背心和米白长裤,头发用抓夹拢在颈后,短发被汗黏在耳侧。她抬手想拨开,摸到空着的耳垂,又把手放了下来。
马蒂把纸袋和一瓶水搁在餐桌上,另一瓶放到床边矮柜。两个人晚上待在这里时,水常放在那里。Pia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忽然很想让他把面包拿出来,分给她一根。先吃东西,问问他今天怎么样,事情就能往后挪一点。
马蒂已经走回桌边,手搭上椅背。电脑上那封通知开着,他俯身辨认标题,再抬头看她。
“发生什么了?”
“哥本哈根的职位被撤销了。”
他拉椅子的动作停住。Pia站在玄关与餐桌之间,接着说:“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公司就告诉我了。”
门外有人经过,鞋底蹭着楼梯,走到上面一层。马蒂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是整个项目,还是你的岗位?”
“整个产品方向冻结了。邮件里说预算变了,岗位不再保留。合同停止,入职和公司协助的工作居留流程也停了,临时住宿不会再提供。”
他看着她,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收到当天就读完了?”
“上午。”
马蒂拉开椅子坐下,从胸袋里取出薄框眼镜。Pia走到桌子另一侧,把电脑朝他转了些。他按住电脑底座,让屏幕停在两个人都能看到的角度,开始往下读。
她先前反复整理的那些文件,现在全在他手边。哪封是撤销,哪封是后续答复,都用不着她解释。马蒂读完通知,打开她发给公司的回信,触控板上的手停住了。
“推荐信、退款,还有居留,这些是你当天问的?”
“对。推荐信已经收到,退款还没到账。”她指了指后面的附件,“工作居留的正式申请当时还没递交,公司让移民服务暂停了。这封是他们回我的。”
马蒂读了下去。Pia原本想告诉他自己还有存款,也查过留在柏林的办法,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正看着她那天发出的邮件,屏幕右上角的日期一直亮着。她能在收到通知后问清这么多事,也就很难再说自己一直乱得没办法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保罗那里试投影。”
“对。”
“后来我跟你回来了。”
Pia点头。马蒂隔着镜片望着她,等了一会儿,她才接上:“桌上的文件就是这些。我当时把它们翻过去了。”
“你说是银行和房租。”
她的手贴着桌沿,拇指摸到木板边缘一处翘起的毛刺,“是。”
马蒂低下头,屏幕滑回最早那封通知。这次他很快便松开了触控板,视线留在标题上。Pia看不出他还要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也许已经读不进去了。
她想起那个晚上。他进过这间房,坐过这把椅子,听她说那些纸没什么要紧,然后就相信了。现在他得从一封工作邮件开始,重新想一遍他们怎样度过了那一天。
“后来在湖边,我问过要不要帮你搬家。”马蒂抬眼,“你说八月三十一日必须清空房间。”
“租约确实到那天。”Pia回答得很快,随即收住,“但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不会搬去公司提供的住处。”
“你让我以为你还是会去哥本哈根。”
“对。”
风扇转回餐桌,纸袋的开口沙沙作响。她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些,底下露出一小片油印。马蒂摘下眼镜,放到电脑旁,两手交握着搁在桌上。右手拇指根部的旧烫伤露在外面,Pia认得那块皮肤,也认得他坐在这里等她说话的样子。
只是今晚,她迟迟找不到能往下说的那一句。
“下雨那晚呢?”他问,“我问你合同和临时住处,你说还在推进。”
Pia抬头:“那晚我说了假话。”
“哪几句?”
她盯着他合拢的眼镜,把那些回答一件件说了出来。合同早已停止,入职也不会往后推迟一周,因为岗位已经没了。所谓再等等就能收到的住宿地址,公司根本不会发来。
说到这里,她终于看回他的脸。马蒂的嘴唇抿着,脸上那点刚进门时的神情已经找不到了。
“还有内部预算、流程重新确认。”他提醒。
“是撤销邮件里的说法。我拿来回答你了。”
椅子往后挪了一截。马蒂靠上椅背,两只手分开,放到腿上。Pia眼前空出一块桌面,那只眼镜躺在中间,她突然不愿意再看它。
“你说想让我去。”
“那句是真的。”
这次她回答得太快,甚至往前迈了一步。马蒂的视线跟着她,嘴角动了动,问:“去哪里?”
Pia张开嘴。窗外一辆摩托车开过,发动机的声音大得盖住了风扇。她等着它过去,才说:“我想见你。”
“我问的是去哥本哈根找你。”
“我当时……”她抓了一下长裤的侧缝,“听见你说要来,就想答应。我确实希望见到你。”
“可你已经不去那里了。”
马蒂说完便望着她。Pia过去很喜欢故意多看他一会儿,看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手里的事,什么时候才听出她另有所指。他常常就这么看回来,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最后倒是她先笑,先换了话题。
现在他等的还是她。
Pia走到桌侧,离他近了些。他卷起的袖口有一道折歪的边,衬衫下面露出结实的前臂。她抬手的动作很熟,碰一下手臂,再往他身边靠,平常他会抬起脸。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扶住了桌沿。
“对。”她说,“我知道你问的是去那里。”
马蒂站了起来。Pia给他让开,椅子被推回桌下,椅背碰到桌沿,震得眼镜滑了一点。他伸手按住眼镜,放好,随后拧开桌上那瓶水。
瓶盖一时没拧下来。他换了只手,封口环断开时发出脆响,水溅到手指上。Pia去拿纸巾,抽出一张以后发现他已经喝上了,便把它放在桌边。
“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他握着瓶子,拇指抹过瓶口的水。Pia看见他手背上一道浅划痕,想问是什么时候弄的。念头来得很不合时宜,她把目光移回他脸上。
“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当天还在填入职资料,突然收到这个,钱、房子和居留都要重新算。我想先处理完,等有个办法再告诉你。”
“后来有办法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合同在推进?”
Pia低头,桌上的纸巾被溅湿了一个角。她想把收到邮件的那个上午再说一遍,自己读了多久,给公司发过什么,为什么拖到晚上都没吃东西。那些事确实发生过,可马蒂问的是后来。
“我怕你继续问。”
马蒂抬起眼,握住水瓶的手慢慢收拢。
“所以给我一个答复,让我不再问了?”
她的脸热起来:“是。”
他望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水瓶的侧面在掌心凹进去。他把瓶子放回桌上,瓶底碰到杯垫边缘,冷凝水沿着底部留了一圈湿痕。
“我不是忘了告诉你。”Pia说,“文件是我主动翻过去的。你问合同的时候,我也有时间想过怎么回答。我选择了撒谎。”
说完,她反而一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桌沿刚才被她摸得发热,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裤子两侧。马蒂就站在对面,面包和电脑隔在他们之间,她把事情说出了口,他却没有因此离她近一点。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失去工作怎样?”他问。
Pia摇头:“不只是工作。”
他等着。她朝屏幕看了一眼,原合同的文件名还在。下午整理邮件时,她刻意让那些后来失效的文件排得很整齐,自己下载的柏林求职居留材料则留在另一个目录。她一直在查,也一直不愿把留下当成真的可能。
“原来八月三十一日,我搬走,去哥本哈根。你也要去巡演。那以前我们可以照常见面,去你那里,或者你过来。”
“以后呢?”
“以后可以等到了再说。”
马蒂的脸上出现一点难以置信的神情。Pia听着自己的回答,也知道他说过九月,说过来看她,根本没有跟她一起把以后推开。她把背贴到餐桌边,重新开口:“我知道你在安排。可我一直觉得,至少我会先走。”
来柏林后的第二年,她也这样跟一个人相处过半年。对方提议一起去莱比锡,她便谈周末的项目;问能不能见她的朋友,她说最近很难约齐;最后谈到是否继续约别人,她又觉得眼前的相处已经很好,何必急着问。
她喜欢过那个人,分开以后仍向朋友解释,主要是时间不合适。此刻回想起来,她记得的却是对方等她回答时的神情。她总能说很多话,让一个问题拖到下一次。
马蒂拿起桌边的纸巾,擦干沾水的手。Pia盯着他的动作,忽然很怕他接下来去拿衬衫,去穿鞋。她还没说完,可究竟说到哪一句,他才肯继续待在这里,她毫无把握。
“如果我可能留在柏林,我们就要重新谈。”她说,“你还会走,我还在这里。什么时候见,要不要等……我连自己想问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让我继续相信你要去丹麦?”
“我怕告诉你以后,连现在这样也没了。”
马蒂把湿纸巾放下。他脸上的怒意没有消退,望着她时,眼睛里多了些她不敢细看的疲惫。
“你觉得我知道了,就会要求你立刻决定?”
“我不知道你会怎样。”
“你没有让我决定。”
Pia从他的脸上移开眼,停到那瓶已经开了的水上。他的手就在旁边,手指抵着桌面。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