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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这段不能用(下) “需要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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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已经说了不能用。” 马蒂说。
“不能公开使用,不代表你可以拔走我的硬盘。”
“文件也应该删掉。”
保罗看向Pia和舒文:“这是她们的要求,还是你的?”
马蒂明显已经很生气:“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硬盘、项目和其他素材属于我。这里还拍到了很多其他人,你不能替每个人决定整个文件怎么处理。”
“你总是等后果出现,才开始讨论作品属于谁。”
“你总是一发现风险就伸手接管。”
“因为你在拍别人之前根本不想后果。”
“我问过,每一次开机前都问过。”
“她们走开以后你没问。”
保罗的脸迅速涨红:“对,我判断错了。现在我在这里认真听她们说,不是任由你把硬盘拿走。你替我付过钱、搬过东西、收过烂摊子,不代表你每次都能直接越过我变成负责人。”
马蒂的手停在硬盘线旁。工作桌很窄,他的指节离保罗的手背只有几厘米,右手拇指根部那块旧烫伤映在灯下。
Pia站起来,走到他们侧面:“马蒂,让他自己来。”
他转头看她。
“我只对我自己的部分提意见。” Pia说,“Landwehrkanal那一小段画面不能公开,不能提交,也不能放进任何放映版本。湖边和旧货市场按原来同意的范围使用。原始文件是否保留暂且不管,我现在只要求它不要进入作品。”
马蒂的手从电缆旁收回,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他仍然看着Pia,像在确认这项边界是否已经完整说完。
Pia点了一下头。
舒文也站起来。她没有走近工作桌,只隔着房间说:“我的要求一样。那个段落不能使用,也别截取静帧。其他公共场景可以保留,涉及我的近景仍按之前说的得先给我看。”
保罗松开护着硬盘的手,转身去拿纸笔,把两个人的话分别记下来。书写时笔尖划破纸面一次,他换了一页继续。
埃姆雷走到显示器前:“我也要再仔细看看我出现的部分。”
内拉把时间线拖回泳池段落。埃姆雷允许运河晚饭、搬家和湖边群体镜头,停到泳池员工通道时,他抬手指向背景里几名清楚可辨的访客。
“这段去掉。我穿着工作上衣,后面的人也没问过。”
保罗说:“可以把背景模糊。”
埃姆雷看了一遍画面:“那件上衣有泳池标志,我不想让工作场地信息出现在这支片里。”
“好。”
“前面草地那段可以用。”
保罗也把这项写下来,字迹越来越潦草。马蒂回到原来的椅子旁,没有坐下,手臂交叠在胸前。
轮到Pia重新检查时,她才更明确地从“同意过拍摄”这句话里看见许多并不相同的结果。答应相机在场,不等于答应每段生活都成为素材;同意朋友观看,也不等于同意陌生评审观看。时间、画面和用途每变一次,原来的许可就会失去一部分效力。她从前嫌这些确认妨碍兴致,此刻却觉得一句明确的“不行”让房间重新恢复可以呼吸的尺寸。
保罗在纸上给她的名字画了三个方框,分别写下聚会、湖边和运河片段。三个发生在同一个夏天的Pia,从此拥有不同的使用条件。
内拉把投影切回剪辑软件。时间线上几十条不同颜色的音视频轨道叠在一起,争吵段落被黄色标记围住,正好位于最后一个节奏变化的位置。
“现在有两个实际选择。” 她对保罗说,“逐个联系所有可辨认的人,确认每一段能否公开;或者重剪。目前移除的片段会使片子变弱,你得再想别的结构。”
保罗盯着时间线:“如果所有活的地方都要先取得许可,最后会只剩街景。”
“那就把街景拍得更好。” 内拉说。
她拿过键盘,在前八分钟划出三段:“自行车重复太多,删掉至少一分半。搬家保留床垫转弯,不需要前面找绳子的完整过程。湖边二十秒可以用,但水声要重做。你在这些地方也还有其他素材,不需要纠结某个不能用的片段。”
这是很专业的意见。保罗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手肘撑住大腿,双手在浅棕头发里抓了几下。
“原始文件我先保留。” 他说,“公开版本和提交都暂停。我会自己联系画面里的人。”
马蒂开口:“名单——”
保罗抬起头:“我自己做。”
房里安静了片刻。马蒂把后半句话收回去,走到窗边拉开一角遮光布。下午的光立即射进昏暗室内,照亮空气里的细灰,也使投影画面淡下去。
内拉在保存新版本,保罗把几个通道从公开时间线禁用,又建立了一份名单,准备自己联系每个入镜的人。
埃姆雷拿起喝了一半的水,问舒文是否准备走,舒文说自己去车站,语气平常;马蒂收起椅子旁的工具包;保罗与内拉还要留下重新剪前八分钟。桌边那袋没人打开的薯片被设备热气烘得发软。
六个人沿狭窄楼梯下到街面。楼外台阶被太阳晒热,保罗站在门口点烟,打火机连续按了三次才燃起。
室外光线太亮,所有人都在门口眯起眼。刚才投影里的湖水、运河与城市夜色缩回那块硬盘。Pia闻见晒热的柏油和保罗的烟,身体里那股对抗留下的力还没有完全退去。
她并不后悔把话说得强硬。奇怪的是,界线终于被承认以后,她最先感到的不是胜利,而是疲倦。保护一段私人谈话需要她在五个人面前逐字说明范围。相比之下,隐瞒哥本哈根失效几乎不费力,毕竟马蒂从未想过要怀疑她提供的事实。
马蒂走到他面前:“我不该试图碰硬盘。”
保罗低头吐出第一口烟:“嗯。”
“那个画面也确实不该用。”
“我知道了。”
马蒂还想说什么,保罗已经转身问内拉自行车那段该删哪几个路口。两个人重新走进楼里,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埃姆雷在路边查看换乘,舒文站在树荫边整理帆布袋。Pia走过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谢谢。”舒文用中文说。
“谢什么?”
“你没向他们解释我们在谈论什么。”
Pia手指碰到裙边,布料在剪辑室坐久后压出几道折痕:“那段谈话本就不属于短片。”
舒文点了点头。那句“至少我还有地方去”仍隔在她们之间,刚才的短暂并肩只留在剪辑室里。
“星期一的会呢?”Pia问。
“明天下午照常。”
“好。”
舒文把帆布袋背到肩上。埃姆雷走过来,问两个人准备乘哪条线。舒文报了自己的方向,他说正好同路,却没有替她接包。
他们走向车站。Pia留在台阶下,马蒂站在几步之外回复卡特琳的消息。太阳从树叶缝隙落到他的暗绿色T恤上,肩膀与后背被散成不断移动的亮斑。
手机屏幕在他手中亮起,一条日历提醒从上方滑下来:
“检查哥本哈根可退改车票。”
日期仍是九月十二日至十五日。
马蒂拇指向上滑掉提醒,抬头看Pia:“你今晚来吗?”
Pia看向被他按灭的屏幕。那四天已经因为她的回答留在了日历里,马蒂此刻仍准备按照其实不存在的入职日期查票。
剪辑室里的争论还给了她一套无法回避的词:知道,不代表同意;同意过去,不代表同意未来;一个人应当有机会决定自己的部分。她刚才用这些词要求保罗尊重自己,现在每一句都从相反方向落回来。马蒂知道她要去哥本哈根,却不知道那个前提已经改变,因此他在日历里留下的四天也并非一个掌握事实后的选择。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银色小耳圈被太阳晒热,指腹碰上去时轻微发烫。
“我今天回自己那里。” 她说。
马蒂把手机收进口袋:“因为刚才的事?”
“我需要处理一点其他事。”
“需要我来吗?”
“明天再说。”
马蒂的视线停在她脸上。Pia这次没有用笑把话题带向别处,手指也从耳垂上放下来。
“明天几点?” 他选择不再追问详情。
“晚上七点半,我在家。”
“好。”
他们一起走到路口。绿灯亮起后,马蒂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在车站入口分开,他俯身吻了她一下,嘴唇只短暂碰到额头。
回到Wedding,房间比楼道里更热。风扇吹着窗边半干的衣服,餐桌上还放着马蒂上星期带来的爆米花碗。Pia把碗洗干净,擦掉料理台上最后一点盐粒,随后打开电脑。
她将哥本哈根公司的职位撤销通知、合同终止附件、推荐信与退款邮件全部拖到桌面。文件名按日期排开,最早一封来自七月第三个星期五。
文件保留着公司发来时的原名。
晚上,她给马蒂发消息:
“明天晚上你确定能来我这里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电话在十秒后打进来。Pia看着来电界面,接通。
“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马蒂问。
他的声音里有街道背景音,应该还在回家的路上。Pia握着鼠标,屏幕上的撤销通知停在最上方。
“明天。”
“确定?”
“确定,七点半。”
马蒂那头安静了两秒:“好。”
通话结束。Pia将电脑接上电源,打开最早那封邮件,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