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53章 这段不能用(上) “Paul ...
-
八月第二个星期日,保罗在群里说短片只有十二分钟。
Pia走进剪辑室时,内拉正在投影幕右上角调整时间码。数字停在二十七分十四秒,保罗站在她身后,试图用自己的肩膀挡住屏幕。
“后面有片尾。” 他说。
内拉坐回办公椅,长腿从桌下伸到主机旁:“片尾十七秒。”
“还有黑场。”
“八秒。”
Pia把带来的气泡水放到桌边:“所以主体只比你说的长十四分钟四十九秒。”
保罗转向她:“这是初剪。”
“初剪使用另一套时间制度?”
剪辑室位于一间社区艺术空间的二楼,原本用来做小型媒体项目。两张工作桌拼在一起,显示器、调色面板和外接硬盘占去大半桌面;窗户被遮光布封住,室内只亮着键盘灯与墙角一盏低瓦数台灯。空调运转得很吃力,六个人进来以后,电缆和设备散出的热很快聚在房间上方。
内拉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Polo衫和旧黑西装裤,深棕头发用夹子盘在脑后。包耳式耳机压过的红痕仍留在耳廓边,她看见马蒂走近硬盘,先伸手把一杯水移远。
“看完再碰任何东西。” 她说。
马蒂已经把椅子腿旁一段松散电缆推到墙边,闻言收回手。他今天身穿暗绿色T恤,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进门后便下意识确认投影线、插座与六个人之间剩余的通道。Pia坐到靠墙的矮凳上,他把旁边那把转椅拉近,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舒文最后到。她穿着奶油白衬衫和灰紫色长裤,窄框眼镜后的眼睛略微浮肿,帆布袋里露出一叠刚打印的文件。埃姆雷替她扶住即将合上的门,动作自然地让开合适的身体距离。舒文道谢后坐到房间另一侧,低头调静音,没有看Pia。
保罗关灯前再次确认:“今天只是给你们看,不上传,也不提交。”
“看完再决定哪些能用。” 内拉补充。
她将桌面上一个名为“Bewerbung_03”的文件夹拖到角落。保罗立刻说:“我还没决定第三次申请。”
“那你记得下次别这样给文件夹命名。”
前两次电影学院的拒绝邮件仍留在相邻目录里,年份不同,标题却近似。第三个申请文件夹也建好了,里面放着这支尚未剪完的片子。
Pia认得这种命名方式。人会在决定再次尝试以前,先替下一次尝试腾出目录,仿佛建立文件夹尚不算明确的希望,也不会在失败时留下太明显的证据。保罗嘴上否认第三次申请,鼠标经过那个图标时,却绕开了删除键。
埃姆雷靠着后墙,白色短袖衬衫被空调风吹得贴上肩膀:“二十七分钟以后还有讨论时间吗?”
“有。” 保罗说。
内拉按下播放。
开头是一辆自行车连续经过六个路口。
镜头固定在车把附近,柏林的街面、车轮和路边停放的汽车以相似速度向后滑。第一处红灯等待了完整的四十秒,画面里只有保罗的手指偶尔敲打车铃。第二处红灯出现时,Pia听见内拉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在建立速度。” 保罗在黑暗里解释。
“目前只能注意到有红灯。” 埃姆雷回答。
马蒂看着右上角时间码:“缩短时长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你们能不能先看?”
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自行车又转过一个街角,声音忽然断掉,只剩一段增益过高的风噪。画面切进六月那场搬家:雨水沿楼梯间窗户流下来,床垫卡在转角,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Pia在画面边缘用肩膀顶着床垫,白色背心后背湿透;马蒂蹲在下方拆扶手,黑色T恤贴着宽阔的肩背;舒文的手腕被细绳勒红,埃姆雷从楼下抬头叫他们停。
镜头晃得厉害,焦点也落到后面的墙上。就在床垫终于越过转角时,保罗意外后退,画面向□□斜。五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又在同一秒重新托住重量。Pia看见自己一边骂保罗还在拍,一边笑得几乎无法用力;马蒂咬紧下颌,额角的汗与雨沿着脸侧滑下来,埃姆雷在下面喊先把床垫放稳。
这一段只有二十多秒。结束以后,剪辑室里的人都笑了。
马蒂也在笑,他的膝盖抵着Pia,手掌从转椅扶手移下来,碰了碰她大腿外侧。
接下来是泳池外的草地、旧货市场和几段各自时间过长的街景。声音有时来自另一天,嘴唇与对白差了半拍;一个路人完整盖住舒文的脸,画面却仍保留了七秒。保罗拍到埃姆雷从员工通道出来,红白工作上衣被晚风掀起一角,身后几名刚离场的泳客也进入了焦点范围。
湖边部分比前面清楚。太阳将水面照成大块移动的白光,五个人在风里争抢湿毛巾;Pia穿亮粉色泳衣冲进湖里,水花扑向镜头,随后是马蒂鼻尖沾着防晒霜,低头试图把水草从她脚踝解开。镜头没有靠得太近,笑声、风和岸边儿童的尖叫混在一起,谁的句子也听不完整。
Pia知道当天保罗站在哪里,也记得自己说过下水可以拍。画面里的她转身看向镜头,湿发全部贴在颈侧,笑得很自然。马蒂在那道目光以后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水草争论比赛路线。
“这一段不错。” 埃姆雷说。
“只有这一段?” 保罗问。
“床垫那段也不错。”
保罗转回屏幕,勉强接受。
影片进入最后五分钟。夜色覆盖Landwehrkanal,对岸灯光沿水面晃动,远处的人坐满矮墙。埃姆雷吃下过量辣面以后不断喝酸奶,马蒂用筷子夹起两根面,保罗在镜头后笑到画面失去水平。Pia看见这些时,身体仍能记起那个晚上最初的风和辣味。
随后,镜头从桥洞下驶出的船向右移动。
她与舒文出现在水边。
两个人距离镜头很远,身体只占画面中间很小一部分。Pia穿着米白吊带和深绿半裙,舒文的酒红色上衣在暗下来的环境里仍能辨认。声音收进去的主要是水、车铃和风,中文只剩模糊的高低起伏。
画面里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舒文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以后肩膀越来越稳;Pia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裙摆。几句模糊的声音过去,她的手臂忽然垂直落下,塑料袋撞上小腿。舒文向后退了半步,颈侧红得越过上衣领口。
Pia的胃部猛地收紧。
“停。” 她说。
内拉已经伸向键盘。投影又向前走了两秒,舒文弯腰拿起饮料袋,画面切黑,片名与“临时版本”一起出现在幕布中央。
时间码停在二十七分十四秒。
房间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响。内拉把播放位置退回争吵段落,停在两个人刚走进画面的第一帧。屏幕冷光落到舒文脸上,她坐得笔直,手指已经从帆布袋肩带上收紧。
Pia转向保罗:“这段不能用。”
保罗仍站在工作桌旁,浅棕头发被闷热压得有些乱:“这是内部初剪。”
“公开版本、申请、放映,无论哪个版本都不能用。”
舒文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我也不同意。”
保罗的手离开鼠标,他先看舒文,再看Pia:“那天我说过会拍城市夏夜,你们都知道有相机在。”
Pia的手掌捏住自己大腿,隔着裙料仍能感觉到指尖发冷:“我同意你拍我们坐在运河边的公共场景。我们走开以后在说私事,你没征得同意。”
“你当时看过镜头。”
“我以为它对着水。”
“这里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画面里也有其他路人。”
“熟悉我们的人看得出来。” 舒文说。
保罗走到投影前方,身体在幕布上投下一块不规则阴影:“这二十多秒是整部片第一次真正活起来的地方。前面的东西都在等事情发生,到这里——”
“所以呢?” Pia打断他。
“所以我想跟你们再讨论一下。”
“现在讨论的结果就是不能用。”
保罗嘴唇抿了一下,视线落回暂停的画面:“发生在公共岸边,声音也听不清。人物在远景里,艺术项目——”
“Paul。” 内拉叫了他一声。
她的语气不重,只阻止他继续从网上搜来的词里寻找一条能让画面留下的理由。保罗停住,却仍站在幕布前。
内拉问:“你以前的女朋友要求删掉私人素材时,你也先讲这些吗?”
保罗的肩膀一下绷紧:“我当时删了。”
“你删了,然后抱怨她不理解你们一起做的作品。”
“那是我们两个人互相拍,她拍我的也很多。”
“所以她后来不能改变主意?”
保罗没回答。他挡在投影前的影子向旁边偏了一点,露出画面里舒文的肩膀。
内拉没有让沉默替他收尾:“你二十岁那段关系里,两个人把相机带进卧室、争吵和清晨。她后来告诉你,只要看见镜头,她就不知道哪个反应是真的。她列出来的文件你都删了,这件事你做对了。可你后来吐槽了两年,说她不理解艺术创作。”
Pia第一次知道这段过去。暂停画面里的人已经换了,保罗刚才寻找的理由却没有改变。
Pia说:“我允许你拍,不等于允许这个片段出现在作品里。湖边的素材可以继续用,这一段不行。”
马蒂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桌边,视线越过保罗落在外接硬盘上:“把整段原文件从项目里删掉。”
“我会做新版本。” 保罗说。
“现在就删。”
“原始素材不删。”
马蒂伸手去碰硬盘线,保罗立即按住硬盘,手掌挡在接口上方:“别碰。”
两兄弟隔着半张工作桌面对面。马蒂比保罗高出一截,肩背挡住台灯后,桌面迅速暗下去。保罗仍护着那块只有手掌大的硬盘,清瘦的手臂因为用力绷出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