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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只买一台风扇(下) “所有人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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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时速度很快,到最后一层也没有明显放慢。抵住门的纸箱被从外面推回房内,一个高个男人侧身进来,先抓住箱角,把它彻底移出楼梯通道。
Pia认出他的姓应当也是K?hler。
两兄弟有相似的眉骨、鼻梁和修长的手指,眼前的人却被同一组线条画得更深:深金棕色短发带一点自然的弯,肩背宽得多,长脸与清晰的下颌使他沉默时显得很难敷衍。黑色T恤和工装裤上留着一天工作后的灰,右手虎口有细小的割痕,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还有一块褪淡的烫伤。
他进门后先看纸箱是否堵住楼梯,目光依次经过没有拆完的床架、窗边的玻璃瓶,最后才落到保罗身上。
“车停在哪里?”
“楼下。”
“哪一侧?”
“拐角。”
“可以停到几点?”
保罗低头找手机,“我拍了标牌。”
“钥匙呢?”
“哪把?”
男人闭了闭眼,幅度很小。再睁开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旧房、新房和车,三把。”
保罗从不同的口袋里胡乱摸出两串钥匙,第三把在相机包夹层里。男人把它们分别放上厨房窗台,用胶带贴出三个标签。
Pia看着那三小段写得清楚的胶带,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画出的分类表受到了某种未经邀请的挑战。
保罗终于想起来介绍:“这是我哥哥Matthias。大家叫他Matti。这是Pia,她来买风扇。这是——”
“何舒文。”舒文用德语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补充,“Shuwen也可以。”
马蒂点头,视线很快落到她们脚边重新分类过的纸箱,“谁改的?”
Pia手里还拿着记号笔。她等到马蒂从标签上抬起眼,才迎上对视回答:“我。”
“按什么分的?”
她把三个类别解释了一遍。马蒂蹲下,抬了抬离自己最近的箱子,又看向墙边已经封好的几个。
“最重的箱子分散了吗?”
“到了新房以后,厨房和卧室可以直接分开。”
“如果装车时这一层在最上面,转弯会掉下来。”
“所以重的放下面。”
“你的标签没有写重量。”
“你的车上也没有厨房。”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Pia没有立刻笑开,嘴角保留一点将起未起的弧度,等着看他会先检查箱子,还是先避开她的眼神。马蒂只是平静地看回来,目光里仍带着刚才核对分类时那种具体的认真。最后是Pia先低头,把记号笔的笔帽按紧。
保罗已经悄悄把手臂上的胶带撕下来。舒文站在旁边,眼神缓慢地从Pia移到马蒂,表情里出现一点疲惫之外的兴趣。
马蒂伸手拿过另一支笔,在每张标签右下角加了代表重量的数字。他没有废掉Pia的分类,只是将最重的两个箱子从NEU那一列移向门边。
“到新房后按你的标签卸。”他说,“装车先按重量。”
Pia看了两秒。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解释为什么按房间分类更快,马蒂却只是在她的三个词旁补了重量,连纸箱原来的顺序都保留了下来。新写的数字挤在她的字迹右下角,使那套临时的方案突然能够同时应付装车和卸车。
她把到了嘴边的辩解咽回去,“可以。”
“这些玻璃需要重新装。”
“那是Paul的问题。”
“现在掉下来的话,就会成楼下其他人的问题。”
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伴随着一段轻快的口哨。
埃姆雷穿一件宽松白T恤和烟草棕长裤,肩上挂着运动包,黑色短卷发还带着洗过后的水汽。他的肤色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温暖,方长的脸上眉毛很浓,笑起来时露出一颗略微不齐的下牙。白T恤松松罩住宽肩和窄腰,使他看上去比马蒂随意得多。
他站在门口先扫视了一遍地上的尖角和玻璃,确认没人正要踩上去,才放心笑出声。
“你说已经打包完了。”他对保罗说。
“大体上。”
“床还在墙上。”
“已经拆了一半。”
埃姆雷走过去,接住保罗刚拿起的床板,低头看到他手背上一道正在渗血的划口。他从运动包侧袋里拿出消毒湿巾和创可贴,让保罗把手伸过来。
保罗说只是纸箱划伤,埃姆雷仍然擦干净伤口,贴好以后才放手。他抬头时正好与舒文对视,先用德语问她名字怎样发音。舒文也用德语慢慢说了一遍,他跟着重复,重音仍然偏了一点。
“Shu也可以。”她用德语说。
“这个我能说准。”埃姆雷试了一次,确实比叫全名准确。
舒文继续低头看手机。她额前被汗粘住的几缕头发已经干了,时间超过最初承诺近半小时。
Pia凑过去用中文问:“你现在走吗?”
“你拿到风扇了吗?”
“快了。”
“不要再说快了。”
Pia听见她语气里透露出的疲惫,终于把玩笑收住:“你先走,明天实验别迟到。”
舒文抬眼看她:“把你一个人留在三个刚认识的男人家里搬东西?”
“准确地说,只有一个男人住这里。”
“这个修正没有让情况更好。”
“我德语很好,手机有电,地址也发给你了。”
舒文没有继续争。她从帆布袋里取出发圈,把已经松开的头发重新扎紧:“下一趟下楼以后我走。”
Pia点头。
第一批箱子开始下楼。马蒂先清掉台阶杂物,又取下保罗叠在纸箱顶端的灯。
“我拿得动。”保罗说。
“问题是你看不见台阶。”
“Pia可以告诉我。”
“她在你后面,先看到的只有你摔下去。”
Pia抱着一箱餐具站在上方。马蒂提醒她,箱子转角时箱子会挡住右侧,到第三层以前不要换手。
“你可以直接说小心右边。”
“右边有扶手、墙角和一盆植物。我说的是箱子会挡住具体哪一部分。”
“你平时给别人报天气是不是也从气压开始?”
马蒂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下楼,手里那只箱子贴近身体,落脚的位置几乎每一级都相同。
埃姆雷在Pia后面笑了一声,“他真的会。”
到第二层时,Pia的前臂开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纸箱底部随即传出裂声。
“停。”马蒂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还能走。”
“箱底要开了。”
马蒂迈上两级,托住裂口扩大的箱底。
“小心右脚后面还有一级。”
Pia照着他的方向慢慢后退。两个人托着同一只箱子转过平台,她仍能看见他前臂上的划伤和旧烫痕。
箱子放到门外后,Pia甩了甩发酸的手,用德语说:“刚才还差一个方向。”
马蒂检查箱底,“什么?”
“你说右脚后面一级,但没说台阶边缘向内窄。”
他回头确认,“对。”
Pia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失去了用途。马蒂重新加固箱底,把它搬向车边。
第二趟开始前,雨点很快在窗玻璃上连成密响。保罗与埃姆雷跑下楼给车里的纸箱盖防水布,舒文站在门内,看着手机里显示的下一班车时间不断变化。
“你该走了。”Pia用中文说。
舒文看向房间中央。风扇已经完全露出来,床垫却仍横在通往门口的位置。Pia的手边放着拆底座需要的螺丝刀,她随时可以把风扇分成两段,和舒文一起离开。
楼下传来保罗的声音,说车边还有位置,需要先搬床垫。
舒文把手机收进包里:“这一趟。”
“你刚才已经搬了一趟。”
“所以这是最后一趟。”
Pia想说谢谢,舒文已经走过去抓住床垫一端。
卷起的床垫比照片里更宽,细绳勒进材料,中央仍在向外膨胀。马蒂从楼下回来时,雨水打湿了他肩膀和头发。他看见保罗准备直接把床垫拖进楼梯,立刻让他停下。
“先加一根绑带。”
“都到门口了。”
“绳子会断。”
“四层楼而已。”
马蒂没有接这句话。他去工具箱里找宽绑带,保罗却已经把床垫前端推进楼道。Pia站在中间位置,舒文托住后方,埃姆雷从下面上来接应。
第一段楼梯很顺。到了三层转角,床垫外侧抵住墙面,内侧被扶手卡住。保罗向下拉,材料在绳子里发出沉闷的挤压声。Pia抬高自己那一端,看见转角下方还有空间。
“再往下二十厘米,然后立起来。”她说。
马蒂站在下一段台阶,抬头看见舒文的手正被床垫后端压向扶手。
“先退回平台。”
“只差一点。”
“Pia,停。”
楼道窗被风吹开,雨水倾斜着打进来。床垫表面迅速出现一块块深色湿点,细绳在所有人的手之间绷得发直。楼上有人推门出来,抱怨通道被堵住。保罗仍在下方说床垫可以过去,舒文的呼吸已经贴近Pia耳边。
Pia看了一眼扶手与床垫之间的缝隙。只要她这边再抬高一些,外侧就能越过墙角。她换了握持的位置,重心向上移动。
床垫的重量随即压向后方。
舒文低低吸了一口气。细绳勒住她的手腕,皮肤很快浮出一道鲜红。
Pia松手。
马蒂从下面托住床垫,声音仍不高,每个字却比雨声更清楚:
“所有人退回平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