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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只买一台风扇(上) “你的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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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一个星期的星期四,Wedding的内院从中午起便不再进风。
Pia把窗户推到最大,楼下厨房的油烟和孩子玩水的尖叫一起升了上来。纱帘贴着窗框,三个小时里只轻微飘动过两次。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原租客留下的床,电脑上还开着一份城市交通应用的交互原型。几种颜色的路线在手机模型里重叠,她刚把换乘提示向上挪了八个像素,机身的热度便透过薄裙烫得大腿发痒。她最后把电脑垫到一本没人带走的德语旅行指南上。
哥本哈根公司的入职页面停在“紧急联系人”一栏。旁边开着短租合同,结束日期是八月三十一日。第三个页面来自一个二手平台,一台银灰色立式风扇歪在某张照片里,底座沾着几道黑痕,标价仅十欧元。
Pia放大照片,看见网罩完整,扇叶也没有缺口,便给卖家发了消息。
“正常运转吗?”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正常,三个档。今天必须取。”
“能拆开带上S-Bahn吗?”
卖家先回复“可以”,很快又补成“应该可以”,随后传来一张从上往下拍的照片。风扇旁堆着纸箱、卷起来的床垫和一把拆到一半的椅子,尺寸反而更加难以判断。
“我在搬家。你最好八点以前过来,十分钟就能拿走。”
Pia关闭入职页面,把卖家的地址转发给舒文。
舒文过了两分钟才用中文回复:“尺寸?”
“不大,应该能拆。”
“多重?”
“风扇能有多重?”
“你自己去。”
Pia把照片发给她:“十欧,短租房没必要买新的。你下班不是经过Frankfurter Allee吗?”
舒文的电话随即打过来。背景里有通风设备持续运转的低响,她的声音隔着实验室和半座城市,仍然保持着惯常的冷静:“我经过,不代表我就要帮你抬一个不知道尺寸和重量的东西。”
“卖家说可以拆。”
“卖家还说了什么?”
“十分钟。”
电话另一端静了两秒,“我明天八点要开始实验。”
“七点四十在Frankfurter Allee见,八点拿完,你九点半以前能到家。”
“这套时间是怎么算出来的?”
“根据地图。”
“地图里包括卖家家里的床垫吗?”
Pia重新打开照片,床垫的确占据了通往风扇的大部分路线。她把手机切回通话界面:“我请你吃冰淇淋。”
“什么口味?”
“你到了再选。”
舒文叹了口气,通风设备的声音随着一扇门闭合被切断,“七点四十。二十分钟以后我就走,不管你拿没拿到。”
Pia答应得很快。她合上电脑,把滑到地上的一件上衣捡起来。空衣柜距离她不到两步,她仍然拉开行李箱,把衣服甩在其他几件上面,再迅速将箱盖虚掩回去。
出门前,她给卖家发了确认。对方回复一个竖起拇指的表情,头像是一台镜头裂开的旧相机,用户名Paul K。
S-Bahn车厢里的冷气刚好足以让人意识到外面有多热。Pia站在门边,裙摆被进出的人几次了带动。列车沿环线向东,窗外的楼顶、铁轨和树冠被傍晚的光称得颜色微微发白。
舒文已经在Frankfurter Allee站台等她。她刚从Adlershof过来,比Pia矮半个头,奶油白衬衫的袖口整齐卷到手肘,帆布袋里露出电脑和一只空玻璃饭盒。窄框眼镜在鼻梁上留下两枚红印,齐肩黑发用普通发圈束在脑后。她隔着镜片看人时,平直的眉毛常使她显得比实际上更严肃。走近了会发现,她脸部的线条其实很柔和,只是疲惫盖住了表情。
她先看Pia的两只手:“你带工具了吗?”
“卖家在搬家,他会有。”
“你至少应该带一根绳。”
“我只是来买风扇,不是绑架风扇。”
舒文转身走向出口:“现在开始计时。”
“冰淇淋还没买。”
“这二十分钟里不包括冰淇淋。”
两人穿过仍然发热的人行道。远处的云正向城区聚拢,底部已经变成深灰。导航绕过两个街口,指向Samariterstra?e附近的一栋旧楼。
“你那份工作什么时候正式开始?”舒文问。
“九月二号。八月三十一日搬走,第二天去哥本哈根。”
“你准备九月一日搬家、退房、坐车,还要带着全部行李?”
“所以我只买十欧元的风扇。”
舒文看了她一眼:“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有。贵的我会舍不得丢。”
“便宜的也需要你从四楼抬下来。”
Pia抬起手机确认门牌:“照片里没说四楼。”
楼道入口旁的对讲机上贴着几张不同颜色的名字。Pia找到K?hler,按下去,里面先传来一阵撞击声,随后才有人说话。
“门开着,直接上来。”
锁舌发出嗡响。Pia推开沉重的楼门,抬头看见楼梯一层一层绕上去,正对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电梯故障,维修日期待定。
舒文把仍在计时的手机举到她面前。
“冰淇淋加两个球。”Pia用中文对舒文说。
四楼的门果然开着。一个纸箱抵在门缝里,箱侧写着K?CHE,顶端却露出半只运动鞋和一卷胶片。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留下几块海报撕走后的浅色矩形。空气里混着灰尘、纸箱、旧咖啡和刚被拧开的啤酒气味。
“Paul?”Pia朝里面叫了一声。
“这里。”
声音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倒退着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大小不同的书,胸前挂着相机。他很瘦,露在旧T恤外的手臂骨节分明,裤腿一边卷得比另一边高,左耳一枚小银环随着脚步闪了一下。头发显然是自己随手剪的,发梢长短不齐;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先亮起来,看见Pia和舒文后,他才低头检查怀里的书,发现两只手都占满了。
“风扇。”Pia提醒。
“对,风扇。进来吧。”他转身太快,最上面的书滑下去。舒文伸手接住一本,书脊仍撞到她腕骨。
保罗把剩下的书放进门边一个写着BAD的箱子里。Pia低头看了看封面,全是摄影集。
“浴室?”
“新房的浴室有柜子。”
“所以摄影集放浴室?”
“暂时。”
舒文听着他们的德语,目光已经扫过客厅。拆下来的桌腿散在墙边,三个纸箱没有封口,一盆叶片发蔫的植物坐在椅面上,窗台堆着需要退还的啤酒瓶。房间中央那张卷起的床垫用两根细绳勉强捆住,Pia在照片里看中的风扇只露出顶部一小块网罩。
她转头用中文问:“你觉得十分钟够吗?”
“够我走到车站。”
保罗听不懂,仍然从她们的视线里判断出了问题,抬手指向床垫后面:“它能用。我昨晚还开过,只需要先把这里清出来。”
“‘先’需要多久?”Pia问。
“我哥哥马上到,还有Emre。原来答应来的两个人临时有事。”
“什么事?”
保罗拿起胶带,在一个纸箱上绕了半圈,胶带便粘回自己手臂。他一边撕一边说:“一个人生病,另一个没有回复。”
Pia从床垫与纸箱之间够到风扇,把落在脚边的插头接上。电机低沉地响了一声,扇叶转起来,将地面上一张收据吹进床底。
风很弱,但也够用。
舒文站在门口看时间,用中文提醒Pia:“还有六分钟。”
Pia关掉风扇,弯腰检查底座。立柱可以拆,但固定螺丝拧得很紧,她徒手转了两次,指腹只沾到几块黑灰。
“工具在哪里?”
保罗指向客厅,“红色箱子。”
Pia从红色工具箱里找到螺丝刀,刚要蹲回去,床垫旁一个未封口的纸箱向外歪了一下。她扶住箱侧,里面传出玻璃碰撞声。
“这些箱子都要今晚搬完?”
“最好是。”
“哪些去新房,哪些丢掉?”
保罗停住,胶带仍粘在他手臂上,“大部分去新房。”
“大部分不是具体分类。”
Pia快速地在纸板上写下NEU、LAGER、WEG,分别代表新房、储存和丢弃。保罗最初回答得很快,到第六箱便开始重新拆胶带。
舒文用中文说:“你不是来给他做项目管理的。”
“我把前面几个挪开,就能拿风扇。”
“你在给整间房重新分类。”
“顺手。”
“你的顺手一般按小时收费。”
Pia第一次在柏林换房时也说过顺手,最后两个人抬着一张别人不要的书桌走了四站路。舒文从那以后只有听见“顺手”这两个字,便会先检查末班车和手机电量。
Pia没抬头,把一箱旧磁带、充电线和存储卡归入LAGER。保罗正在卧室拆窗帘,只隔着门说里面短期不用。她封好箱子,将它推到墙边,腾出的地面空间立刻使房间宽敞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舒文的计时器响了。
Pia回头。舒文按掉声音,没有立刻走,只把帆布袋从左肩换到右肩:“我再留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不管床垫在哪里,我都走。”
“成交。”
“这不是成交。我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
“双球冰淇淋。”
“现在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