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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深水区(下) “对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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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埃姆雷第三次吹响哨子。
Pia转身继续向前,这回没再笑出声,但笑意仍压在呼吸底下,使每次换气都比需要的更短。她知道自己应该停。小腿已经因鞋的重量发酸,皮鞋边缘磨着脚后跟,裙摆在两腿之间反复收紧。可对岸只剩不到二十米,马蒂就在斜后方,她不愿在此刻承认自己当初只学会了怎样游,并没学会穿着一整套餐会衣服把五十米游得漂亮。
她又加快了一点。
转身发生在手指碰到池壁以后。Pia抓住边沿,吸气,屈膝将身体推回去。右腿伸直的刹那,小腿深处骤然缩成坚硬的一团,脚尖被肌肉向下扯住。她的手从池壁滑开,身体在水里侧过去。
疼痛来得太突然,连喘气的空隙都瞬间被挤掉了。Pia本能地用左腿蹬水,右腿却笨重地拖在下面,湿裙随动作卷住膝弯。她勉强浮起来,下巴刚露出水面便听见马蒂的声音。
“哪条腿?”
“没事。”
“哪条?”
“右——”
一口水随着回答猛得灌进嘴里。她咳嗽时又吸进去一些,喉咙和鼻腔同时烧起来。马蒂从侧后方靠近,一只手托住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横过肩背,把她的脸带离水面。
“别踢,先保持呼吸。”
Pia伸手去够几米外的池壁,指尖抓空。
“我能过去。”
“现在不急。”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音量仍然平稳。Pia的后背靠上他的胸口,湿衣之间几乎没有缓冲,皮肤却来不及从接触里分出暧昧。小腿还在抽紧,喉咙难受地不断促使她咳嗽。马蒂已经带着她转向最近的池边。
埃姆雷趴在岸上伸出手。他先抓住Pia的手腕,再扶住她的前臂,把她带到扶梯旁。Pia的鞋尖撞上台阶,右腿立刻又抽了一次。她吸着气爬上去,膝盖刚碰到瓷砖便伏低身体,咳出的水落进排水沟。
胃部随之向上缩。她抬手示意两个人离远些,还没来得及说话,晚宴上那几口甜得发腻的奶油和白葡萄酒已经吐了出来。消毒水、胃酸和潮湿瓷砖的气味混杂在鼻腔里,眼泪因呛咳不断涌出来,顺着已经晕开的眼妆淌到脸侧。
她的鞋仍在往外流水。
埃姆雷蹲在她左边,手掌扶住她的肩,让她别急着站起来。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让另一名工作人员暂时看住池边,随后转回来问她是否头晕、胸口疼、视线模糊。
Pia用手背用力地擦掉嘴角的水,摇头。她一摇,鼻腔里的池水又流出来,只好低头咳了几声。
“酒是什么时候喝的?”埃姆雷问。
“大概一个小时前。”
“准确一点。”
Pia抬眼看他,忽然发现这句话由埃姆雷说出来,比马蒂说更让人紧张。她努力回想晚宴上那个始终没说完的致辞,“香槟十二点以前。白葡萄酒只喝了几口,十二点二十左右。”
“有没有用药?”
“没有。”
“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
埃姆雷把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侧,安静地数了一会儿。马蒂站在另一边,水沿着泳裤和小腿落到地面,脚边很快积出一小滩。他把Pia踢掉一半的右鞋完全脱下来,又停住,抬头问她:
“另一只也要脱吗?”
Pia本来还在喘,听见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腹部立刻再次痉挛,她转头对着排水沟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不是很好笑。”埃姆雷说。
“我知道。”她嗓子发哑,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仍在笑,“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穿着鞋跳进泳池以后,别人需要问很多本来不用问的问题。”
Pia抬起脸。埃姆雷的愤怒很具体,并不准备因为她此时吐得狼狈,便原谅她的鲁莽。
“对不起。”她说。
“你翻的是已经关闭的入口。”
“我看见了。”
“另一边的同事必须过来处理,因为我认识你。泳池不是朋友聚会时可以随意借用的地方。”
Pia用湿透的手指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保证不会有下次。”
埃姆雷看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对讲机再次响起,他站起身,把一条深蓝色毛巾搭到她肩上。
“坐着,十分钟以后再站起来。如果呼吸不舒服,马上叫我。”
他转身去处理最后几名仍在更衣室附近逗留的泳客。广播停止以后,泳池突然空出很大一块安静的空间。此时此刻,只剩滤水设备的低响、清洗水管被拖过地面的摩擦声,以及远处有人连续关上储物柜门。
Pia把毛巾裹紧,湿裙仍贴在腰腹和腿上。她试着活动右脚,小腿却立即传来一阵钝痛。
马蒂在她面前蹲下,“可以碰你的腿吗?”
“你刚才已经碰过了。”
“刚才你在水里。”
Pia看着他。泳镜压出的浅红痕迹还留在他眼周,湿发被手向后推过。他明明刚刚把她从水里拖出来,此刻却在认真地等待一个关于小腿的许可。她原本打算拿“刚才已经碰过”继续逗他,那个玩笑却在他的等待里失去了落点。
“可以。”
马蒂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跟,另一只手握住前脚掌,缓慢地将脚尖向上推。抽紧的肌肉被拉开时疼得更加明显,Pia吸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抠住身侧的排水格栅。
“太疼就说。”
“你是不是很享受别人必须准确回答你的时候?”
“不享受。”他保持角度,“只不过,准确会减少下一步做错的概率。”
“听起来还是很享受。”
马蒂抬眼看她,“现在疼痛从零到十是多少?”
“六。”
他的手稍微松开一点。力道只随着她报出的数字改变,掌心始终停在支撑脚跟与脚掌的位置。Pia低头时,马蒂已经重新看向她绷紧的小腿。
Pia低头看自己的脚。泡过水以后,脚背被鞋带压出浅红色的痕,右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她想起在晚宴的洗手间里,另一个毕业生曾花了三分钟称赞这双鞋,说这个颜色让她看起来已经准备好启程去哥本哈根。现在,其中一只躺在两米外,鞋口朝下,仍在向瓷砖滴水。
“别告诉舒文我游成这样。”Pia说。
马蒂的手仍托着她的脚跟,“埃姆雷已经在群里发了消息。”
她立刻去找自己的包,“他说什么?”
“Pia到了。”
“只有这个?”
“我后来没看手机。”
Pia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毫无必要。群里大家迟早会知道,保罗甚至可能遗憾自己错过了这么值得拍摄的画面。她把毛巾拉到下巴,“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工作结束得晚。这里今天开到两点。”
“你专程横穿柏林来游六个没游完的长度?”
“四十个。”
“你刚才说还差六个。”
“所以已经游了一千七百米。”
Pia笑了笑,腹部这次终于没再抗议,“因为我,你今天失败了。”
“我今天游了一千七百米。”
“目标是两千。”
“目标没完成,但一千七百米已经游了。”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替她拉伸。Pia看着他握住自己脚掌的手,拇指根部那处旧烫伤被池水泡得更加明显。几天前在楼梯间,他也用这只手抓着绑带,要求一张已经搬到一半的床垫退回原处。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活得一定非常累,现在突然更想知道,一个如此认真计算距离的人,会在哪件事上明知越界却仍然继续。
马蒂松开她的脚,“试着站起来。”
Pia扶着地面起身。右腿刚承重便软了一下,她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手指碰到马蒂的前臂。他随即站起来,将手翻到上方。
“给我手。”
“这是命令吗?”
“是比较短的建议。”
Pia把手交给他,他的掌心因泡水发凉,稳稳承住她起身的重量。她站住以后,那只手仍停在原处。
远处响起金属门闭合的声音。埃姆雷带着一只透明塑料袋回来,递给Pia,让她装湿外套和鞋。他已经换下制服上衣,里面的白色T恤在领口留着一圈水汽。
“更衣室关了。”他说,“你可以去员工洗手间简单擦一下,五分钟。然后我们要锁最后一道门。”
Pia低头看自己,“这条裙子五分钟解决不了。”
“那是你和裙子之间的问题。”
她接过塑料袋,真心实意地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埃姆雷这回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马蒂仍握着她的手上,又平静地移开。
员工洗手间里只有冷白灯、一面边缘发黑的镜子和反复熄灭又亮起来的感应灯。Pia脱掉湿鞋,把裙摆拧出一些水,用纸巾擦掉晕到眼下的妆。名牌早已不知掉在围栏还是池底,肩带旁边那根被金属勾出的线越来越长。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灯灭了。
黑暗里,水仍沿着裙子下摆落到地砖上。她抬起双手挥了两下,感应灯重新亮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比晚宴时苍白,眼睛却亮得过分。Pia用手指把那根线缠了几圈,没找到可以剪断的东西,只好任它垂着。
出去时,马蒂已经套上干燥的深灰T恤,手臂上搭着一件暗绿色薄夹克。他把夹克递给她。
“我已经有毛巾了。”
“毛巾要还给泳池。”
Pia把夹克穿上。衣服没有大到夸张,只是肩线比她宽,袖口盖住一半手背。干燥布料贴住湿裙时吸走一层凉意,衣领里有洗衣液和很淡的金属灰尘气味。
三个人从员工通道离开。埃姆雷锁门时又检查了一次门栓,朝他们挥完手,独自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自行车。Pia把两只湿鞋装在塑料袋里,赤脚踩上外面的路面。白天留下的热从脚底慢慢升起来,细小砂砾粘住仍然潮湿的皮肤。
马蒂走在她身侧,泳包斜背在肩上。经过围栏时,Pia看见自己的晚宴名牌落在里面,白色卡片贴着地面,名字朝上。她停下来看了两秒,最终没有要求已经下班的埃姆雷过来重新开门。
“你从哪里过来?”马蒂问。
“一个很无聊的地方。”
“那不是明确的地点。”
“Charlottenburg,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为什么提前走?”
Pia把装鞋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塑料贴着湿鞋发出黏滞的响声,“吃的不好吃。”
“群里说你们有六道菜。”
“六道不好吃的菜还是不好吃。”
“所以你坐了四十多分钟的车,来一个即将关门的泳池。”
“你游了一千七百米以后,似乎还剩很多力气审问别人。”
马蒂侧过脸看她。路灯从树叶空隙里散乱地落下,照亮他鼻梁和颧骨的一小段,又随着两人向前走而依次退开。
“你看到我以后才决定跳,还是没看到我也会跳?”
Pia脚下踩到一块尖锐的小碎石,身体不由向他那边偏了一点。马蒂伸手扶住她的手腕,等她把碎石踢开。
“有区别吗?”她问。
“对我来说有。”
他答得很快,随后便不再说话。
Pia低头看见裙摆仍在滴水,每走一步,地面便多一枚颜色很深的湿印。“因为看见你”这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围栏、哨声和那杯没喝完的白葡萄酒又堵在后面,使这五个字响得异常过分。她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湿脚印断断续续跟在身后。
马蒂的手仍停在她的手腕上,拇指下方压着的皮肤刚才被埃姆雷数过脉搏。他并没有催她回答。
S-Bahn从高处的轨道驶过,车窗一格一格亮着,很快被树和建筑挡住。Pia已经站稳,却没有提醒他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