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深水区（上） “现在是第 ...
-
六月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五，柏林把白天剩下的热一直留到了凌晨。
Pia站在Sommerbad Humboldthain的围栏外，薄外套搭在手臂上，亮粉色长裙从细窄的肩膀一直垂到小腿，刚才在车厢里沾到的一小块啤酒被风吹得半干。她的黑发原本为晚宴梳得齐整，此刻有几绺粘在颈侧。整个人仍保留着正式场合的利落轮廓，眼睛却越过关闭的入口，径直落向水面。
泳池广播正在说最后一次清场，德语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英语，扩音器把女声压得扁平，越过树梢时只剩几个含糊的尾音。
她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二分。
泳池正常的夏季营业时间早已结束，今晚是一场单独延长到凌晨的夜泳活动。“床垫”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保罗，他十七分钟前发了一张模糊的水面，画面右下角是埃姆雷举起来制止拍摄的手。舒文问过Pia晚宴结束没有，她回复了一个香槟杯的表情，随后把手机塞进包里，从Charlottenburg坐了四十多分钟的车来到这里。
入口的卷闸落下一半。售票窗口熄着灯，一名穿深蓝工作服的女人正在把告示牌搬回门内，看见Pia靠近，隔着栏杆朝她摇了摇头。
入口工作人员用德语说：“停止入场了。”
Pia把包带重新推回肩上，“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他们正在出来。”对方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时间，“明天七点再来。”
水面在她身后亮得刺眼。泳池四周的灯已经关掉了一部分，草地和更衣室退进树影里，五十米池却仍浮着一层蓝白色的光。最后几个泳客正往扶梯方向靠，水线被手臂和肩膀划开，撞上池壁后又散回去。Pia原本准备再说一句，视线越过工作人员肩头，看见深水一侧有个人刚游到尽头。
他双手扶住池壁，摘下泳镜，用拇指抹掉眼睛周围的水。宽阔的肩背浮出水线，动作幅度不大，手臂上留着几道与游泳无关的浅色旧伤。几天前那场搬家里，他穿一件被汗浸深的黑色T恤，站在四层楼梯转角要求所有人把搬到一半的床垫重新抬回去。Pia记得他的手、报台阶时过于准确的方向，也记得他最后修好了那台只值十欧元的风扇。
马蒂还没朝这边看。
工作人员抱起告示牌往里走。Pia退开两步，沿着围栏向侧面走去。她的皮鞋在粗糙地面上发出不适合这个时间的声响，与落在身后的广播一下一下错开。
侧门锁着，旁边一截金属围栏只到她胸口以上。她先把包从缝隙里塞进去，又摘下腕表和耳环，装进包的内袋。晚宴名牌仍别在外套上，她看了一眼上面印得过大的Pia Jiang，把外套卷起来压在包底，抬手抓住围栏顶端。
裙摆在她跨过去时挂住了一下。细窄的肩带顺着锁骨滑向外侧，她单脚踩在栏杆横档上，腾出一只手把布料从金属尖角上取下来。身后有人喊她，声音被一声骤然响起的哨音截断。Pia落到围栏内，鞋跟在地面上歪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垃圾桶，站稳后才抬头。
埃姆雷从高椅下来，隔着半个泳池朝她走来。红色制服上衣绷过宽肩，肩线被汗浸出较深的印子，哨子还含在嘴里。黑色短卷发被夜里的湿气压低了一些，平常总带笑的深棕色眼睛正越过她，先确认池沿、扶梯和附近还剩几个人。
“Pia，停在那里。”
她确实停了，弯腰把包放到一张塑料椅下面。然后她直起身，朝池边跑了过去。
身后又响了一次哨声。
Pia跨过排水沟，鞋底在湿瓷砖上滑出半步。马蒂终于转过头。两个人隔着约二十米的水面看见彼此，他脸上先出现的并非惊讶，而是一个短暂的、尚未完成的判断。Pia来不及确认他究竟判断出了什么，脚尖已经离开池沿。
裙子在空中抬起来，冰冷的水从鞋底、裙摆和领口同时撞进来。她沉得比预想更深，耳边的水声把广播彻底盖住，肺里那口气因温差收紧。鞋子迅速灌满，湿布料从四面贴上身体，外界的灯在水面上断成摇晃的白线。
她蹬水浮上去，吸进第一口空气时笑出了声，紧接着咳了两下。
马蒂已经游近。他把泳镜推到额头上，水沿着深金棕色的短发流过眉骨，鼻梁中段有一点不妨碍端正的偏斜。靠近以后，他的眼睛明显显出介于灰绿与浅褐之间的颜色，湿水使睫毛变深，颌边留着一天将尽时的短胡茬。他停在一臂之外，先看她的眼睛，再看她露出水面的肩膀。
“你喝了多少？”
“不够多。”
“多少？”
Pia在水里抬起两根手指，“一杯香槟，半杯白葡萄酒。”
“头撞到池底了吗？”
“这里有那么浅？”
马蒂的视线落向她脚下。Pia的裙摆正在水里缓缓展开，颜色被灯照得比在岸上时更浓，两只皮鞋沉甸甸地坠住脚踝。
“你会游泳吗？”
“我看起来像不会？”
“你穿着鞋从关闭的入口翻进来。现在外表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Pia又笑了一声。马蒂没有伸手，只向靠近池壁的一侧移开，给她留出一条直线。埃姆雷已经走到岸边，制服口袋里的对讲机传出一阵电流声。
“出水。”埃姆雷说，“现在。”
“我刚进来。”
“这句话对我没什么帮助。”
另外几名泳客沿扶梯上岸，有人回头看Pia，有人忙着把毛巾裹到肩上。清场广播再次响起。Pia用手把湿发向后推，朝埃姆雷做了个听见的手势，身体却转向泳池另一端。
她许多年没认真游过五十米。小时候学会的动作还留在肩膀和腰的记忆里，入水后稍微找一找便能续上。只是鞋里的水拖慢了腿，裙子每次摆动都会缠住膝盖。她索性把速度提起来，手臂划开水面，呼吸先乱了两次，第三次开始才勉强跟上。
马蒂没有和她并排。他保持在斜后方，距离始终维持得差不多。Pia换气时能从余光里看见他，动作克制得令人恼火。她几次加速，改变的也只有他观察的细微角度。
她游到中段，伸手抓住一条临时保留的分隔线。塑料浮球被她压进水里，又在手腕旁边弹起来。马蒂停在两米外。
Pia喘了几口气，“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不是。”
她扬起眉，水从睫毛上掉下来，“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一直’不准确。”马蒂抹掉唇边的水，认真看向入口的方向，“你入水的时候我看了大约四秒，那个动作很危险。后来又看了几次，因为你一直没有把鞋脱掉，而且前十五米换了三次呼吸节奏。”
Pia把下巴抬出水面，湿睫毛下的视线贴着他的脸。她向来很熟悉怎样把对视拖长半拍，让一句普通的问话在两个人之间变得不那么普通。呼吸分明还乱着，问句却被她故意放得很慢：“所以一共看了几次？”
马蒂安静了片刻，视线从她跳水的位置移回眼前，正正落进她仍未移开的眼睛里。他脸上仍是刚才检查她呼吸时的那种专注，依次回忆那些停顿。
“七次。”
Pia的手指仍勾着分隔线，浮球轻轻撞在她手背上。她本来只是想看他怎样躲开，马蒂却只是看着她把答案说完。她第一次生出把视线收回来的冲动，又因为这冲动来得太快，反而将眼睛留在了原处。
她用拇指按住浮球接缝，视线仍停在他的眼睛上：“七次够不够看清？”
“不够。”
“为什么？”
“水面有反光，而且你一直在动。”马蒂停顿了一下，仍然看着她，“现在是第八次。”
Pia笑得手臂一松，浮球从掌下滑走。她呛进一点水，顺势偏过头咳嗽，终于自然地结束了那场由自己发起的对视。重新抓住分隔线时，马蒂已经靠近了半米。
“该上去了。”
“你还差几圈？”
“六个长度。”
“那就是三圈。”
“如果一圈按往返计算的话。”
“你还能把圈理解成别的东西？”
“很多人会。”
Pia松开分隔线，向后划了一下，“我陪你游完。”
“穿成这样？”
“你已经看了八次，现在才反对有点晚。”
马蒂看了她两秒，“九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深水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