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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快、快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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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看吧,尊重每一个人的心血。”江晚云翻开那些纸张,一张张地看过去,“来了就是客,上台就是角儿。三日的选拔,每日十个左右,刚刚好。”
“排个顺序出来,让各班子准备好,到时候按顺序上台。”
“三日呐?”柳绿皱了皱眉,扯了扯嘴角,“姑娘,您的身子受得了吗?”
闻言,江晚云应景地咳了一声。这气血不畅的毛病一到换季就不争气,才忙了两天就开始闹脾气了。
“我坐着听,又不是让我上台唱。”她端起桌上的枇杷膏喝了一口,“没事的,你们安心。”
柳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翌日一早,她就自作主张地在二楼包房里摆了一张太师椅,上面铺了厚厚的棉垫子,旁边还放了个小几,上面摆着罗汉果茶、枇杷膏、手炉、披风……整得像要过冬一样。
江晚云看着那阵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大夫说了,您还是别受凉的好。”柳绿颇为细心地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姑娘要是病了,老爷会把我们卖到北边去的。”
“呵呵,爹才不会呢。”
“他会的,老爷真挺紧张姑娘的。”柳绿心里,手指对戳着。
……
仙云阁二楼的天字号雅座里。
永璘一袭墨绿遍地金缠枝常服,手里剥着个五福橘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戏台。锡林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斜对面的那间特殊包厢里。
那隔间挂着半透明的纱帘,江晚云正端坐在案几前。左边站着端茶倒水的柳绿,右边站着花红,她手里还相当违和地举着一面比脸还大的铜锣。
“十七爷,你看那江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笔?”锡林有些诧异。
只见江晚云手里握着一根烧焦成碳的柳枝,正飞快地在一沓宣纸上写写画画,那握笔的姿势和书写的速度,简直前所未见。
“谁知道呢,说不定在鬼画符。”永璘嗤笑一声,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本贝勒倒要看看,她这所谓的什么‘海选’,能选出什么个牛鬼蛇神来。”
楼下第一个上场的是叫“福庆班”的,是扬州城里的老班子了,唱昆腔的,行头齐全,场面讲究,一看就是花了本钱的。
班主姓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上台先给台下作了个揖,说了一通“承蒙各位票友抬爱”之类的客套话,然后手一挥,锣鼓响了起来。
唱的是出《长生殿·小宴》,演杨贵妃的旦角一开口,江晚云就眯了眯眼。嗓子是不错,久如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脆生生的。但她听了几段后,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花红好奇地凑过来看,却一个字也没看懂,“姑娘,您这写的什么呀?”
“笔记呀。”江晚云说。
“就是记一下谁唱得好,谁唱得不好。”江晚云把纸翻过去,不让花红看,“你快别管了,好好听戏。”
花红撇了撇嘴,缩了回去。
其实江晚云写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一些关键词:什么“嗓子好但节奏不稳”、“身段好但表情木”、“行头漂亮但唱腔浮”等等。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习惯这么记东西,写小说的时候列大纲、建人设、做时间线,全是这种碎片式的笔记。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套方法用在这海选上,也是意外的好用。
接着上场的是“同春班”,唱弋阳腔的,班子才寥寥几人,但胜在热闹。锣鼓是敲得震天响,小唱们在台上又翻又滚,看得台下的票友们直拍掌叫好。
江晚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热闹,但吵。
再下一个上场的就是那个周大奎,一个人唱花脸的那位。他一上台,整个茶楼都安静了,因为他往台上一站,再配上他的行头,直接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整个戏台都显得小了。
而身上簇新的行头也看得出来也是下了血本的,脸上的油彩画得像模像样,黑脸的包公,额头上一弯白月牙,锃亮。
锣鼓一响,他开口唱了。
第一句就让江晚云抬了眼。那声音,好家伙,如山中寺庙里的大钟被撞响了,嗡嗡嗡地在茶楼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颤动。那是一种有底气、有共鸣、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响,让台下的票友先是一愣,然后哗地鼓起掌来。
周大奎唱的是《铡美案》里包公的一段,当唱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那一句是声如裂帛,气贯长虹,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江晚云满意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捡到宝了。
她没有立刻表态反而继续听着,在“嗓音”和“台风”后面都打了个勾,在“扮相”后面犹豫了一下后也打了个勾。虽然是花脸,看不出长相,但那个气势,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舍我其谁呢。
周大奎唱完,额头上的油彩都被汗冲花了,但他满脸通红,兴奋得不得了。他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在抖着:“谢、谢谢东家,谢谢各位……”
“下去吧您!走好咧!”后面排队的人在催了。
周大奎憨憨地笑了笑,抱着他的行头下了台。于是就轮到了那个叫赵玉笙的年轻后生。
他一上台,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又大了起来。白净,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站在台上如一株刚移栽过来还没缓过气的花苗,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他握着那把二胡,手都在打颤。但二胡声一起,江晚云的眼睛又亮了。
那声音苍凉悠远,如深秋的风吹过旷野,带着孤雁在天空中盘旋。他拉的是一支《夜深沉》,本是京胡的曲子,但用二胡拉出来是别有一番味道,不张扬,不激烈,却带有一种直击灵魂的忧伤。
一曲终了,茶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二楼嗑瓜子的停了手,一楼端茶盏的忘了喝。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接着便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再然后便是满堂的喝彩。
赵玉笙的脸红了,连着脖子都红,他朝台下鞠了个躬,慌慌张张地下了台。
江晚云忍不住笑了,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二胡一绝,嗓子待验。
柳绿瞟了一眼,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姑娘,您这字……真该练练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这怎么落了次水,连字都写磕碜了呢!”
“能看懂就行。”江晚云打着哈哈,把纸翻了面。
下午的场次,来了个有意思的叫“春台班”。江晚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思一动。
班主姓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是一脸的精明。
“江姑娘,”那汪庆拱了拱手,“咱们春台班在扬州可是唱了十几年了,不敢说有多好,但从来没让票友们失望过。”
江晚云点了点头,伸手一请:“那就劳烦唱一段吧。”
锣鼓响起来,春台班的小唱们上了台。他们唱的是《安天会》,孙悟空偷桃盗丹的那一折。扮演孙悟空的是个年轻的武生,身段利落,翻起跟头来像风火轮,看得台下的票友们直呼过瘾。扮相也好,画了一个标准的“倒栽桃”脸谱,金眼圈,红心脸,活脱脱一个美猴王。
江晚云在纸上标注:武戏一流,唱功?
接下来的一日,江晚云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类早期驯服艺术的珍贵影像”。有唱小生唱得似老母鸡打鸣的;有翻跟头把鞋甩飞,直接砸进台下茶碗里的;甚至还有一个号称会口技,在台上学了半个时辰的鸡叫的……这些都被江晚云拍着桌子,无奈地赶了下去。
锡林在楼上看得直摇头,有些失笑:“真难为了,也不知道这位江姑娘要如何从这群人中选拔出个像样子的戏班子来。”
永璘却没评论,因着他敏锐地注意到,每当遇到虽然生涩但嗓音有特色的艺人,那个纱帘后的女子就会用那奇怪的柳条笔飞快记录。遇到那种滥竽充数、混饭吃的,她指挥着敲锣的手也没有一丝犹豫。
他觉得,这女子有着一种相当毒辣的眼光和令人胆寒的果决。这种人,如果是生在朝堂,那绝对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只是她每一次的咳嗽都让永璘直皱眉,他细心地嘱咐锡林送去了润喉的罗汉果茶。
就在全场看客都有些兴致缺缺,江晚云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叫停时,一阵清越的胡琴声宛如天籁划破了茶楼的喧嚣。
喧闹的仙云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身穿朴素黑色长衫的青年缓步走上了戏台。没有戏服,没有勾脸,但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全变了。
“在下来自安徽三庆班,高少亭。”青年微微拱手,眉眼修长,容貌俊美得雌雄莫辨,却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刚健之气。
江晚云原本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紧张用力,手里的炭笔都断了一截。
高少亭!三庆班!历史书上的风云人物,徽班进京的绝对主力,就在这一刻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快、快快!七引……请请。”江晚云的声音都开始打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