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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真正的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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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条桌作为背景。京胡的弦弓骤然拉紧后,与月琴、三弦配合了起来,缠绕、厮杀、震人耳膜。
高少亭一步跨到了台口,周遭蓦地一静。二楼的江晚云、十七爷、锡林等几人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此时京城乃至江南的戏园子,无一不是昆曲的天下。那“水磨腔”讲究的是软糯缠绵和一唱三叹,如同吴带当风、靡靡游丝。可高少亭这一步踏出来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宝剑,生生镇住了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开口便是李艳妃那段著名的二黄慢板。
“李艳妃坐昭阳自思自想——”
只一句,嗓音已穿透了满堂灯火。那声腔自丹田里翻了上来,盘旋下沉,又拔得老高后尾音一颤,让在座的戏迷们竟不自觉地掩住了呼吸。
高少亭抬腕,拢袖,脚下碎步轻移。那分明是男子的身段,却没有半分扭捏。他演的是怀抱太子、忧心朝政的皇娘,让票友看见的是一位真正的深宫贵妇坐在昭阳宫的灯影里,满腹愁肠无人可诉。
“想起了老王爷好不惨伤——”
又一句将那慢板结合了一唱三叹骤然铺开,胡琴反应过来了咬着他的嗓子走,京胡紧跟在后头托着是越缠越紧。唱到“惨伤”二字时,他忽然一甩袖,气流凌空划开,似是把整座戏台都劈成两半。
满堂一震。
最绝的是那双眼,明明没有落泪,可唱到“泪珠儿”三字时,眼尾只轻轻一垂,便让人觉得这位皇娘已在深宫中苦熬了半生,满腹委屈无处言说。
台下只能用吸气来表示惊叹,不忍发出一点噪音来干扰。
接着见他踩着鼓点往前一步,云手翻转,袖袍轻拂,唱腔忽然转柔:
“太师爷心肠如同王莽,他要夺我皇儿锦绣家邦——”
那一瞬,刚劲里竟生出一种极致的缠绵。不止是女子无助的柔弱,还有一位母亲甘愿为怀中幼子舍了性命、舍了尊严也要守住江山的决绝。
真正的名角儿只一启唇,满座衣冠便俱失魂魄,不知此身何在、今夕何夕。他没有凤冠霞帔的珠翠相衬,可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一横,眼波流转处,悲戚与刚毅并存。
此时的高少亭,在台下人眼中看来,身上无半分戏装,眼里却有千军万马;脚下无半寸疆土,一开口便是万里江山。
台上的老琴师一时间竟忘了接下来的过门,直到高少亭一个潇洒的“亮相”定住,那满身的英气与悲壮如潮水般将整座仙云阁淹没。
江晚云激动地站起了身。她看着台上那个长衫落拓却光芒万丈的年轻掌班,听着那截然不同于旧时代的激越高亢之音,心中大骇!这穿云破雨的二黄调,是注定要在北京城里掀起一场改朝换代的海啸了。
终于,整个仙云阁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二楼的永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栏杆前,眼中精光闪烁:“好一个三庆班。这等嗓音,这等身段,昆腔里夹着安徽特色的地方调,真真是得劲!”
而在纱帘后,江晚云已经在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在听完高少亭的戏后,江晚云便迫不及待地约了他见面。
是日,江晚云端坐在自家在扬州河的花船上,一袭典雅的折枝牡丹长衫,领口掐着细密的滚边,一双妙目正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高少亭。
而坐在她对面的高少亭,年方弱冠,虽是素衣便服,却掩不住那股子戏骨天成的俊秀与沉稳。作为三庆班的当家大腕,他在台上有倾国倾城之貌,台下却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梨园领袖的英气。
此时,花红和柳绿已将旁人尽数带下,顺手掩上了木制的舱门。偌大的花船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运河摇橹声。
江晚云素手执起紫砂壶为高少亭斟了一杯明前龙井,茶香混着香椽的清气四散开来。她的目光从清澈的茶汤上抬起:“高老板,今日晚云单独请你前来,不为听戏,只为谈一桩能让三庆班名垂青史的大造化。”
高少亭双手接过茶盏后颌首,微微欠身,目光清明:“江大小姐请讲,高某洗耳恭听。”
江晚云敛起笑意,“明年是圣上八旬万寿,恰巧我江家应下了这门差事。”
“这次进京的‘万寿承应’,其规格之高、场面之大,是前所未有的。从扬州水路北上直至京城,沿途皆设接驾戏台。而最要紧的是进了紫禁城,在万寿庆典上为圣上和王公大臣,乃至六国使臣前演开锣大戏。”
听到“进京祝寿”,高少亭墨玉般的眸子里陡然亮起一抹光彩。
当下的四九城里依旧是所谓“雅部”昆腔与弋阳腔的天下,他们安徽的二黄调、拨子虽然在江南红透了半边天,但若想在藏龙卧虎的京师立足,这便是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所以大小姐的意思是,想让三庆班承揽这次的万寿正印?”高少亭按捺住心头的激荡,朗声问道。
“正是。”江晚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可这京城不比江南。那里的贵人们听惯了雅部昆曲,嫌咱们这江南的地方戏‘俚俗’。”
“但我看重你高老板,更看重三庆班的乱弹与皮黄调子。你们能唱昆曲,更擅长于叙事。如今这万寿节要的是‘普天同庆’的气象,你们二黄戏的大锣大鼓和文武兼备,最能撑得起这份富贵升平的盛世场面。”
“三庆班此去,不仅是为你高老板一人挣名声,更是为以你为代表的徽调在天子脚下立下口碑。”江晚云眼里丘壑尽显,毫无商贾之女的娇弱,“进京的花销,无论是置办全新的砌末道具、重新赶制苏绣戏袍,还是沿途人马的吃穿用度,我江家一言九鼎,全数出资包办。”
“只希望咱们到了京城,不仅要唱响紫禁城,更要在民间的戏台子上首屈一指,去和那些昆班、秦腔一起百花齐放!”
看着江晚云眼中那份丝毫不输男儿的宏图野心,高少亭长身而起。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江晚云深深地作了一揖。再抬起头时,这位年轻的戏班掌班眼中闪烁着近乎炽热的狂气:“江大小姐既有如此胆识与知遇之恩,少亭若再推诿,便配不上这苦学多年的家乡调子了!”
“此去京师,纵是龙潭虎穴,我三庆班也定要用这家乡安徽的二黄调子,唱响这北京城的戏园子,断然不负大小姐今日的倾囊相助!”
江晚云听闻,以茶代酒感叹“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得再接再厉才行!
经过这半个月的魔鬼海选,五支队伍脱颖而出。
这其中呼声最高的两支,一支是高少亭带领的“三庆班”,现由江家独家赞助;而另一支,则是扬州老字号的“春台班”。
选拔决战之日,仙云阁被围得水泄不通。
江晚云搞了个现代票务操作:联票制,也就是买一张票,可以连听五场,然后五进一,但必须在看完后,把手里的红花投给最喜欢的一个戏班。
规则简单粗暴:谁的花多,谁就胜出。
“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戏的才是金主爸爸。”江晚云如是说。
可决战在即,后台却乱成了一锅粥。
“姑娘!不好了!”花红满头大汗地冲进江晚云的包厢里,“三庆班出事了!那高老板的主场琴师方才喝了一口茶,突然上吐下泻,现在拉得连拉弦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江晚云猛地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柳绿赶紧扶住她。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还用问吗?肯定是汪家春台班那帮孙子咯!”花红气得直跺脚,“高老板马上就要上台了,他说今日唱的是最吃功夫的《琵琶记》。没了一把好胡琴托着调子,这戏等于废了一半啊!汪家这招釜底抽薪真真是太毒了!”
“这捕风捉影,莫得证据的事情千万别胡说!”江晚云虽是训斥花红,但思考更多的是如何补救这场戏。
离上台只剩下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了。去外面找琴师根本来不及,更何况是没有排练过的生手,这一旦节奏不对,高少亭的嗓子再好也会被带偏。
江晚云闭上眼,强压下心肺处传来的隐痛,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在现代,她是网文作者,也是个发烧的京剧票友,更是在大学里学了三年的司鼓。戏曲班子里,鼓可是灵魂,是乐队的指挥,只要鼓点对了,角儿的心就能撑得住!
“走,咱们赶紧去后台看看。”江晚云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后台里,三庆班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高少亭虽然端坐着,脸色却异常凝重。今日若输了这擂台,不仅进京无望,他三庆班在扬州的名声也毁了。
“高老板。”江晚云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高少亭连忙起身:“少东家,高某惭愧,今日怕是要负了江家的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