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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好一个鉴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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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等江连锦开口,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的十七爷永璘,突然将手里的玉扳指重重地磕在了小叶紫檀的桌面上。
只一声响,众人皆惊,看向了主位。
永璘抬起眼皮,先看了看锡林,又把目光慢条斯理地移到了江晚云脸上。
“锡林啊锡林,你这人就是死板。”永璘慵懒地靠在了椅背上,开始了毒舌攻势,“你不过是顺手做了件好事,怎的就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这婚姻大事,讲究的是情投意合和媒妁之言。若是为了平息几句流言,就强行凑成一对怨偶,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的目光锁定江晚云,似开玩笑一般,又不给一点情面:“想必江家也是知书达理的,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咄咄逼人,非要赖上救命恩人的吧?”
永璘果然是高手过招。他不仅是在保护锡林,更是在试探江晚云。他倒要看看,这个伶牙俐齿的商户女,是不是也像那些趋炎附势的俗人一样,顺着杆子往上爬,死皮赖脸地要嫁进富察家。
江晚云看着永璘的眼睛,那是一双深渊般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
好一个鉴婊达人。
江晚云在心里叹着气,只是可惜了了,自己来此并不是来谈恋爱嫁人的。
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中,江晚云非但没有被永璘的话激怒,反而极其自然地展颜一笑。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霎时破冰。
她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十七爷不愧是天潢贵胄,这番话,真真是说到晚云心坎里去了。”江晚云直起身,眼神清明坦荡,“晚云今日陪父亲来,一是澄清流言,二是感恩。”
“感谢这位做善事不留名的恩人拉了晚云一把,也感恩锡林大人那日一件披风的遮羞之恩。这恩情,咱们江家记下了。”
“但强扭的瓜不甜,这搭救之恩,断没有用终身大事来讹诈的道理。”
她转身看向江连锦:“爹,既然救命恩人找到了,恩也谢了,锡林大人也表态了。咱们这平平无奇的商贾人家,还是别在这里碍了各位大人们谈论朝堂大事的眼了。”
“咱们这就回吧。”干净利落,简单大方,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说罢,她便扶着江连锦的胳膊,真的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这、这莫不是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哪?总之,这一下操作把在场的四个男人全都给看懵了。
尤其是永璘,他接下来原本打算用来说教的“你一个商贾之女也妄想嫁入勋贵世家”的说辞都没用上,人家只给个背影就准备走了。
他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极度错愕后的……兴味。
“哎!等等!”眼看着江晚云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苏凌阿是真的急了。
他办这个宴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显摆自己新晋两江总督的身份!是为了明年的万寿节!更是为了找这些盐商来哭穷化缘的啊!这江连锦也算是扬州数一数二的盐商,今日要是把这条大鱼得罪死了放走,那这给皇帝老儿进京献礼的银子谁来出?!
“江老板,江姑娘,且慢!”苏凌阿赶紧站起来,刚才的官威荡然无存,甚至还带着几分挽留的急切。
江晚云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眼角眉梢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请问苏大人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凌阿搓了搓手,干笑道:“其实今儿个江老板能光临,老夫确实是有一桩扬名立万还光宗耀祖的泼天买卖要与江家商讨的。”
“不知江老板和江姑娘……是否感兴趣一听?”
江连锦正要询问,江晚云却摁住了他的手臂,跟他眨了眨眼睛。
“扬名立万?”江晚云转过身,又慢条斯理地走回厅内,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苏大人说的,莫不是明年万岁爷八十大寿,挑选戏班子进京贺寿?”
话落,苏凌阿、魁敏、锡林,甚至连永璘都坐直了身子。这是和中堂和伍拉纳临走前才交代的,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布,她一个商户女是怎么知道的?!
江晚云心知肚明:在任何时代,第一手的信息就是效益,只有走在最前头才能吃上肉,后知后觉的只有残羹冷炙。她没有理会众人震惊的目光,自己扶着江连锦走回到客座前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又轻咳了两声。
“诸位大人也不用惊奇,这万岁爷爱听戏,尤其爱听昆腔,也爱听弋阳腔。这几年,对乱弹也有了些兴趣。”
“投其所好的达官贵人们甚多,咱们这些芝麻小户也是略有耳闻的,这要想生意做的大而且顺当,便是要紧跟时事,捕捉商机的。”
苏凌阿听完,干咳了两声。这两三句话是句句都在要点,另他不得不放低姿态,虚心请教:“既然江姑娘是个明白人,老夫也不绕弯子了,此事事关重大,需要扬州各路商贾的鼎力相助。这可是沾染龙恩的大好事……”
“嗯嗯,好事是好事,但也是个无底洞啊,苏大人。”江晚云点着头,却毫不客气地捅破了他画的大饼。
她站起身,优雅地福了一礼后,便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咱们先算算这真金白银的账。选几个戏班子进京,路途遥远不说,这几十乃至上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和车船水马,是第一笔开销。戏班子要面圣,行头不能寒碜吧?点翠的头面和苏绣的戏袍,这是第二笔开销。然后到了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打点各路神仙和南府的孝敬,这是第三笔的开销。”
“苏大人,您算过没有,这一趟下来,哪怕只是个中等规模的戏班子,没有个几万两雪花银开路,连四九城的城门都进不去呢。”
苏凌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有算的这么精细,要不然也不会拿这些商户来出这个血了。
“这还不算是最要命的。”江晚云话锋一转,看了一圈正伸长脖子等着下文的公子哥们,“咱们再算算这朝堂上的账。戏唱得好,万岁爷一高兴,赏个黄马褂,大家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是唱劈了呢?若是戏文里哪个字犯了忌讳呢?冲撞之罪,轻则流放,重则九族消消乐!大人们是官,拍拍屁股一句‘商贾们办事不力’就能撇清了,可咱们这些芝麻小户可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这戏台子上了。”
“空手套白狼,也得看看这狼愿不愿意张嘴呢不是?”江晚云丢下最后一句,施施然坐回了椅子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大厅里是鸦雀无声。
江连锦看着自己的女儿,下巴差点没兜住。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坐在那里的确是他养了十几年的亲闺女。那个整日抱着戏本子不撒手、偶尔拨两下算盘珠子就喊累、走三步路要咳一阵子的“病娇”闺女儿?
锡林看着江晚云的目光,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深深的敬佩。他本是武将,最瞧不上那些花言巧语、虚头巴脑的人,可方才江晚云那番话,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没有半个字是多余的。他暗暗在心里给这女子重新刷了个位置:从“落水需救的弱女子”,挪到了“可以平视说话的对手”那一栏。
而永璘,他终于抬起了眸子正视着江晚云。那眼神里不再有玩味,而是猎人看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与狂热。
“好一个江晚云。”永璘突然抚掌大笑,“好一张利嘴,好一笔算盘!苏大人,你这扬州城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苏凌阿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细汗,那帕子还是上好的杭绸,擦了两下便湿了一角。他苦笑着看向江晚云,又看了看自家那个还在生闷气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得不撑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既然江姑娘把利弊分析得如此透彻,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破局?”
江晚云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礼貌一笑,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白掏钱,江家是不干的。但若是为爱发电,博个名声……这盘棋,江家或许可以陪各位大人们下几局。”
“为爱……发癫?这是何意?”
江晚云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和狡黠:“大人们有所不知,如今扬州城大大小小的戏班子,少说也有几十个罢。这里头有真本事的,有混日子的,还有好些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若大人们闭着眼睛随手挑几个送进京去,万一在御前砸了锅,那可不光是丢脸的事,那是在拿着脑袋在赌。”
“各班子自带盘缠进京献艺,可扬州城里哪有那么多财大气粗的班子呢?若硬凑,便是东拼西凑,到了京城也是要露了怯去的。”
“所以,晚云斗胆提议,不如在扬州先办一场'择优选拔'。把各路班子的本事都摆在台面上,让懂行的来评、让百姓们来看、让名声先传出去。到时候还可以把这'选拔'的热闹,写成折子递进京去!”
“万岁爷看到的是扬州官民上下一心、热忱献艺的体面,而不是苏大人您随便塞了几个班子来糊弄差事。等万岁爷金口一开、点了头,那便是奉旨进京、名正言顺,到时候银子、名声、体面,不就全都有了?!”
“择优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