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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富察氏可 ...

  •   门槛真高。
      江连锦躬着身子抬腿先进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晚云落后了半步,稳住了心神。这里面坐着的可都是大清朝真正的掌权者,这个时候可不能露怯。她用一只素白的手扶住了红木门框,紧接着跨过了门槛,缓缓地抬起了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槅扇,碎成满室游动的金尘,浮在空气里,薄薄地铺了一地。她就那样立在了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一脚带起了那秋香色的马面裙裙摆,微微地扬起。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的深,愈发的亮。那里面似沉着一池春水,水底藏着未念完的唐诗宋词,盈盈地这么一转,便让人觉得满屋子的金石珠玉都黯淡了三分。没有寻常商贾之女的瑟缩与怯懦,她身姿笔挺,犹如戏台上即将开嗓的大青衣,在一阵密集的急鼓之后,骤然定格。
      时间静止,前厅里原本端着茶盏的魁敏,茶盏到嘴边就停下了。
      坐在客座上的锡林微眯起了眼睛。那日在湖边,这女子像一只落汤的病猫,狼狈不堪。而今日,她却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宝剑,冷艳逼人。
      而坐在主位上,一直漫不经心把玩着玉扳指的十七爷永璘,目光在触及江晚云脸庞的那一刻,手指的动作也瞬间顿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不就是自己随手捞上来的那个女子嘛,怎么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草民江连锦见过诸位大人。”江连锦先开口。
      “民女江晚云,”她微微福身,声音清脆荡漾开来,“给诸位大人请安。”
      众人还沉浸在那惊艳之中。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苏凌阿。这老狐狸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旁的本事不说,单那一张脸皮便练得比扬州城墙的拐角还厚三分。只见他哈哈一笑,脸上的褶子瞬间开了花,抬手虚点:“哎呀,江老板!快请坐!上好茶!”
      待父女俩落了座,苏凌阿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那只成化斗彩的盖碗,拿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长叹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说来惭愧,那日总督府设宴,人多眼杂,下人们又怠懒,竟让令嫒受了那般大的惊吓,还在湖里遭了罪。”
      “老夫事后听说了,气得连夜把后花园管事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
      他说着,又看了江晚云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歉疚:“老夫这几日当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眠,总惦记着江姑娘的身子可大好了?本想差人上门探望,又怕冒昧。”
      “今日江老板带着千金过府,可是让老夫心里这块石头落了地。”
      “只是不知,两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好一个以退为进,先发制人。江连锦虽是商贾,可做了这些年的大生意,迎来送往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了拱手,压着几分怒火:“苏大人言重了,是小女福大命大,许是天意照拂,不敢劳动大人挂怀。”
      “草民今日觍颜登门,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那日是哪位好心的公子或者大人,将小女从水里捞上来的?这救命之恩,江家砸锅卖铁也要登门拜谢,绝不能让恩人背着个‘不知名’的委屈。”
      “找恩人”是真,要个名分和说法,堵住扬州城里的悠悠众口也是真。
      而且,他在赌。这位“好心人”必定是身份显赫的达官权贵,才刻意掩盖了身份。如果是一般的小门小户,早就上门来邀功求娶了。这样一来,女儿的婚事……
      苏凌阿闻言,则打起了连环佛手太极:“诶,江老板这话说得……那日后院赴宴的,除了各位大人,还有各家带来的小厮随从,足有百十来号人。”
      “这湖边又没有留个名牌,老夫去哪里给你们找这位‘活菩萨’呢?”
      话音刚落,一声轻佻的冷笑从侧边传了过来。
      “江老板,你这也是明知故问了。”
      说话的是苏凌阿的独子,魁敏。他一袭宝蓝色的妆花缎马褂,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那双色欲熏心的眼正肆无忌惮地在江晚云身上游走。
      要说魁敏这人,也是二十左右,有些微胖,五官跟苏凌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阔面、厚唇、眯眯眼,但有神。
      他的气质却跟他父亲不太一样,苏凌阿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老鹰,懒洋洋地看着底下的小鸡仔。而魁敏则像一只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你的样子像是在打量一条鱼,想知道从哪个部位下嘴最合适。
      此刻,这只猫正笑眯眯地看着江晚云。
      “阿玛,”魁敏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事儿毕竟出在咱们府上,咱们也不能不管。”
      “江妹妹如花似玉的年纪,落了水,湿了身,现在这扬州城里传得多难听啊!江老板若是觉得为难,怕女儿嫁不出去,不如这样……”
      他将在座的几人都扫了一遍,一副承让的表情,下巴微扬,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江妹妹若是愿意,就进我府上做个侧室。这样既全了江家的颜面,也算咱们总督府给江老板一个交代了。如何?”
      苏凌阿听罢,不由得给儿子抛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如此一来,还能收掌了这江家的万贯家财。
      闻言,江连锦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你!这是……”
      “趁火打劫”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滚,终究没能吐出口。他是商人,知道有些话当面说出来,便是撕破了脸,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捏着拳头的指节咯咯作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咬着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那眼睛里,翻涌的是屈辱和愤怒:让他的宝贝女儿去给这么个纨绔子弟做侧室?这简直是把江家几十年的脸面撕下来,铺在地上任人踩了。江连锦正要继续发作,一只冰凉的手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晚云站了起来,她依然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甚至还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等气喘匀了,她才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魁敏。
      “侧室?”江晚云歪了歪头,“敢问总督家的少爷,这侧室,是哪个室?”
      “是朝南的还是朝北的?若是个朝北的,那可真真使不得,民女自幼身子骨弱,最怕穿堂风,回头冻出个三长两短来,倒坏了府上的风水。”
      “可若是个朝南的……这总督府的正房,向来是主母住的。民女无德无才,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哪里好意思占了正房的位置?怕是要叫外头的人笑话苏大人府上没有规矩了。”
      全场心知肚明,但就是不好撕开来说。
      魁敏的脸瞬间绿了:“你装什么傻!侧室就是个妾!你还想坐北朝南住主卧呢?本公子能纳你,那是抬举你了!”
      “哦哦哦,听见了。”江晚云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原来也只是个妾。我江家虽是商贾,却也知道‘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道理。”
      “这话粗是粗了些,可说的却是做人的骨气。我爹从小教我,江家的女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嫁也要嫁得堂堂正正的,哪怕是嫁给卖豆腐的,也是一家人一碗粥分着喝,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魁公子这般抬举,晚云福薄,最怕是消受不起呢。”
      魁敏立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柄折扇被他掐得纸面都起了皱,张了几次嘴,竟没能接上一句话来。他平日里在扬州城里横着走惯了,什么伶俐话没听过?可偏偏江晚云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脏字,没有半句失礼,连个重音都没落错地方,却硬生生把他那番“抬举”说成了一桩笑话。
      苏凌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哐”的一声响,算是替儿子解了围。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少了方才的从容:“小姑娘家家的,年轻气盛,说话直爽也是有的。魁敏,还不坐下?在十七爷面前,像个什么样子?”
      看着魁敏如此嚣张和轻贱,坐在客座上的锡林有些皱眉。他出身名门,骨子里有着旗人贵族的骄傲与体面,最见不得这种趁火打劫的腌臜事。更何况,那日他亲眼看到这女子在生死边缘好一番挣扎才捡回一条命,心下不忍。
      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大厅里投下一道清隽的影子。
      “江老爷,不必再问了。”锡林迎着江连锦震惊的目光,“那日湖畔,是在下一时情急,见令嫒落水,便擅作主张施了援手。若是这扬州城的风言风语让江姑娘无立足之地,在下……愿意求娶。”
      他说得坦荡,眸子清清白白地望着江连锦,没有半点轻浮之色,更无趁人之危的恶意,完全是出于一种高尚的道德和贵族的教养。
      在座几位男士的面色都古怪起来,因为他用的是“娶”而不是“纳”。一字之差,便是嫡庶之别,是正房与偏房的天地之分。
      连江连锦也愣住了,原本气得冒烟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这富察家的公子求娶?富察家可是出“皇后”的专业户,这简直是因祸得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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