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还活着 ...
-
何通一路狂奔而来,脚陷进泥地里险些摔了几跤,气喘吁吁道:“千万别……别杀他!”
何通身后的衙役们动作更快,毫不讲理地从屠康城手中抢走那少年。
班头勒着少年的腰将他放倒,仔细检查那块形如惊雷的胎记,还用大拇指使劲搓了搓,确认后将人交给身后的弟兄们,让他们妥善照顾着。
屠康城霎时变了脸色,抢上前想要个说法,但他忘了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柄尖刀,才走过去就听见唰唰唰的利落拔刀声。
那些雪亮的刀刃毫不客气地对准他们,“别妨碍公务,退后!”
族长按住屠康城,上前打圆场,“差爷别生气,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孩子是猎户们上山打猎时发现的,我们村里每年上山都有走丢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一直没被寻回,在山中待久了,与兽为伍,迷失了本性,误打误撞将这名小兄弟的胞弟杀死了,所以他才会这般着急。”
班头处理过多少宗案件,抬眼一扫他们的情形,便知发生了何事,当即冷笑道:“纵是出了人命官司,也得上报给官府,怎容你们私自处决?这个人关系重大,需得让我们带走,你们再敢啰嗦个不停,我便治你们一个妨碍公务、滥用私刑罪!”
一听要无端扯上什么罪名,有些村户便悄悄后退,但与屠家熟稔的猎户们还站在原地,怒目瞪着这群闯入林山坳的官差。
屠康城甩开族长的手,寸步不让,质问:“那我弟弟便白死了吗?”
班头道:“当然不会,这件事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得等我们查清楚再说。”
人证物证皆在,村里的猎户就知事情经过,还如何需要查?可见仅是搪塞之语。
屠康城攥着刀柄,全身紧绷、蓄力。
衙役们先是呵骂,而后便上手来推搡,两方人之间马上剑拔弩张起来。
眼见要起冲突,屠林走来,满是厚茧的大手缓缓按在了大儿子的肩头上。
那柄被屠康城紧握在手心的刀便落地了。
衙役们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他径直而去。
班头听说少年有兽性易伤人,便命人将他重新关回木笼,押运回了林山坳。
何通看见屠康城瞪向自己的眼神,简直像要活活撕了他,便吓得缩着脖子跟在班头身后跑了。
那些衙役们讳莫如深,而屠康城却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但何通这个知情人却一直躲着他,搞得他想弄清楚真相都没个途径。
屠康城几夜睡不着,他立过誓言,定要杀害自己的弟弟的凶手以命相还,这会儿悔恨不已,恨自己下手太慢,给了何通阻拦的机会。
若是当时他快刀斩乱麻,直接挥下那刀,凶手的血泼洒在坟前,大概弟弟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后来屠康城能睡着了,却开始一夜夜地做梦,梦到弟弟坐在山林间,歪着几乎要断掉的头颅质问他,为何不给他报仇。
屠康城每每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血债,必得血偿。
再一次梦到弟弟后,他干脆翻身坐起,披着衣裳走出家门。
村里的路他再熟悉不过,夜视能力也比寻常人强了不少,因此无需点灯,借着昏暗的月光,也能正常视物。
他再一次悄悄地接近了族长的院子。
那些个衙役行动古怪,他们说那少年十分重要,却又不立即返程,一群人住进了族长的家里,鸠占鹊巢,族长敢怒不敢言,只能领着家人暂住在另一处院子里。
衙役们虽拘着那少年,却好吃好喝待着,简直比伺候亲爹还周到。
屠康城在墙缝中窥了几眼,注意到有人出来,便飞速回去了。
没过几日,这件事竟然惊动了巡抚大人,还派了官兵进村接替那些个衙役。
官兵们训练有素,将院子围守得如铁桶一般。
屠康城只有趁着夜色才能悄悄靠近,他几次踩点,终于摸清了这些官兵换班的规律,但换班的间隙十分短暂,并不好加以利用。
族长看他一直苦大仇深的模样,劝他,“算了吧,民不与官斗,你与他们较个什么劲?看来那孩子肯定是涉及什么大案要案中了。”
可屠康城就像个顽石一般,软硬不吃。
族长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这些时日不仅屠康城密切关注那少年,就连文湘菡也一直在暗处观察。
她亲眼看见那些衙役赶车将木笼重新运回来,那少年虽软绵绵趴在笼底,却还有呼吸。
那个人……那个杀人凶手,为什么还活着?
文湘菡看见那少年被圈禁在族长家里。
而衙役们偶尔出来放风,私下聊天时颇有怨言。
原来是他们在试图放那个少年出笼子时被伤到了。
手臂上有血洞,还有脸上一道道的抓伤。
但他们即使伤得鲜血淋漓,竟也不敢将那少年怎么样,只私下里唾骂。
而等官兵们来了后,小院便被围得如铁桶一般。
那些官兵训练有素,文湘菡一点讯息都听不到了。
村里甚至还被封锁,所有人只许进不能出。
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文湘菡暗自揣测。
可什么大事,能让堂堂巡抚征调官兵专程保护一个与兽类无异的少年?
原本这件事应结束在屠康为下葬那一日。
可转眼间,杀人凶手却成了保护对象。
文湘菡不能接受。
她一边思考一边回到了家。
才推开院门,她听见屋子里传来气喘和哭吟的声音。
起初不敢信,她站在窗前停顿了会儿,暗沉的窗纸后叠动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霎时,她的眼圈红了。
文湘菡冲入屋子,随手抄起栓门用的木棍。
炕上交叠的男女被吓得窜起。
文湘菡挥舞着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崩溃怒吼:“滚!滚!从我家里滚出去!”
那男人只来得及提上裤子,掩面赤膊逃了出去。
秦氏一直在尖叫,慌乱中应该也挨了两下子,捂着脑袋喊:“你疯了啊!”
文湘菡力竭,用木棍杵地,虚脱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昏。
文秀才躺在炕的另一头。
方才那两人鬼混时,所有衣物和被褥就胡乱堆放在他身上。
文湘菡摇摇晃晃上前,将那些个杂物推开,露出一张被憋得青紫的脸。
文秀才重重倒了一口气,喉咙里呵喽呵喽的喘不过气般,面上却多少恢复了点血色。
文湘菡扶着炕沿,装作没看见秦氏悄悄收起铜板的动作,她觉得累极了,再也支撑不住。
她从那个随时令她感到窒息的家中走出来,动作迟缓。
她一路走到了泥泞的坟前,跪在那小小的土包前,嚎啕大哭。
许久,天色渐晚,有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处。
夜风来袭,林中幽幽。
文湘菡却半点也不怕,回过头,泪眼朦胧,依稀看到屠康为正站在面前,满脸垂怜。
文湘菡登时露出一个似惊似喜的表情,抓住屠康为的手贴在颊边,“你回来了?终究是你舍不得我,就此带我一起走罢,这样的日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屠康为一言不发,许久,低叹声。
文湘菡眨了眨眼,美梦如镜花水月般散去。
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终究回不来。
站在面前的是与屠康为有几分相似的兄长。
屠康城双手扶她起来,“若早知你对我弟弟这般情深义重,我当初就不该阻拦你们二人。”
言罢,又是叹一声。
世事无常,屠康为既已身死,说什么也都无用了。
屠康城是过日子的实在人,并不奉承什么殉情殉节的鬼话,他的视线扫过文湘菡面上深深的泪痕,道:“我弟弟在世时只怕你过得不好,一直偷偷从家中拿东西接济你,我父亲那样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只睁一只眼闭一眼罢了,文妹子,我们同为林山坳的人,怎么会盼着对方过得不好,你听我一句劝,我弟弟得你惦记思念,我十分感谢,但你也没有过门嫁给我弟弟,不必将生死这样重的字挂在嘴边,以后好好的,你还这么年轻。”
文湘菡垂着头,抬袖将脸擦干净了。
屠康城道:“待会儿太阳就要下山了,回村的路不好走,你一个人还是早些归家去吧。”
文湘菡点点头,踩着泥泞的小道往回走,
中途,她扭过头往回瞧。
屠康城单膝跪在弟弟的坟前,布满了伤疤与厚茧的大手却动作轻柔地拂过坟前新长出的野草。
屠康为在世前,第一佩服父亲,第二敬重兄长。
屠林虽为父亲,却太过严苛强硬,屠康为其实内心里十分惧怕父亲。
而屠康城大了屠康为近十岁,母亲早逝,父亲忙碌,他便担起双亲的责任,将这个年幼的弟弟拉扯长大。
屠康为曾说:“我哥哥十分仗义,在家里在外面都是让着我,护着我,我小时候,本有一份不错的婚事找到我哥哥,只对方说了一句介意我这个拖油瓶,我哥哥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那个姑娘……其实我哥哥还挺喜欢那个姑娘的,等我长大了能自立了,知晓了此事,便劝哥哥回头去找人家,谁知那姑娘早已嫁人了,说起来,我欠了哥哥许多,只盼着日后能偿还他。”
兄弟之间的情谊,如此深厚。
而此时,半跪在弟弟坟前的屠康城却表现得太过平静。
文湘菡直觉,那道如山岩般笔直倔强的背影,似是在蛰伏着什么。
果然,当夜便出事了。
整个村子灯火通明,乱哄哄闹成一团。
各家的人都跑了出来。
文湘菡从坟地回来后和衣而眠,这会儿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秦氏咕哝了一句,似是嫌烦,扯起被子盖住头,继续会周公。
文湘菡趴在父亲胸前确认了下,替他掩好被子,而后双脚落地,走出了房门。
看着那火光最盛的源头,文湘菡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的步伐越扯越大,若不是长长的裙摆束缚住她,她便会不顾形象地狂奔而去。
到了族长的院门口,竟集聚了许多村中的猎户,他们举着火把,不知高声喊着什么。
而官兵们死死把守院门,推刀出鞘,大声喝令。
就在两名官兵从院子里抬出个血人后,猎户们顿时群情激愤,挥舞着手中的火把、猎刀和斧头,似是要冲上去与那群官兵拼个鱼死网破。
看热闹的村户后退时,文湘菡却怔住了。
她看到那个血人软软垂下的手,手心覆着厚茧,有许多细小的伤疤,曾将她从屠康为的坟前搀扶而起,让她在日落前归家去。
而后,呆愣的她便被身边好心的村妇扯住胳膊,“妮子发什么呆,快跑啊!”
激烈的械斗已发生。
官兵迅速结成阵型,弓弩手还未发力,装备精良的长矛兵便率先将那些个猎户冲散了。
到处是飞溅的鲜血,男人们的嘶吼和惨叫声贯穿黑夜。
文湘菡才跑远,回头。
夜空中密集划落的流星,轻易地刺穿了那些个未着甲的猎户胸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