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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野兽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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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康为被队伍中的年轻人轮流背下了山。
他耷拉着脑袋,只脖颈连着半段,摇摇欲坠,便得有人在旁边托着。
那热血滴淌了一路,最后沉凝干涸成大片的侬丽红花,沾染在衣上,一动就扑簌簌地掉粉屑。
屠康为性格讨喜,在村中人缘很好,大家不忍看他凄惨的死状,便贴心地用外衣给他盖住了头脸。
到家后,屠林和屠康城都守在尸体旁,一声不吭,脸色吓人得很,只有族长敢拄杖过去安慰他们。
围观的人则听见什么怪动静,循声走过去,竟见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
那少年的面孔被成绺的脏污长发遮住了,浑身赤裸,薄而韧的肌肉贲起,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虽被捆得似麻花,还被几名大汉合力按着,竟也能像鱼似的弹动不休。
看他这副模样,肯定在山中生活了不短的时间,这么半天都没听见他说出一个字,喉中发出的只有一声声威胁似的咆哮声,估计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
村里的老人回忆着,还让人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到一旁,仔细辨认,却始终没认出这到底是谁家丢失的孩子。
而早年间家中丢过孩子的村户却也兴致缺缺,并不想碰这烫手山药。
这个孩子虽具人形,可一举一动却与野兽无异,连说话都不会,领回家也是添了个只吃不干活的负担。
况且这兽娃杀死了屠康为,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暴起杀死别人。
大家心中都有数,屠家不可能善了。
这事发生得突然,对屠家是个重创。
族长领着村里人帮屠康为安排后事,需让这个因公牺牲的年轻人走得风风光光的。
屠林在山中追了那兽娃一宿,体力消耗过大,闻言轻点了下头,起身时,那如山般高大的身形一跌,狼狈栽倒,被屠康城搀扶到一旁坐下,却再也说不出话。
屠康城抹去眼泪,面向大家伙,斩钉截铁道:“大家既然今日都在,也给我们做个见证,这个人就是杀死我弟弟的凶手,我屠康城不讲情,把丑话说前头,不管他是谁家的孩子,都得给我弟弟赔命!”
话毕,屠康城掏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刃,铛的一声扎穿了桌面,让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族长附和道:“这是自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相信大家不会徇私的。”
接下来便是为屠康为收敛遗体,搭建灵堂。
村子不大,其他得了信的人也都陆续到了,一个是过来为屠康为吊唁,另一个是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文湘菡的家远在村西头,走过来费了点时间,她到时,屠家早已挤满了人,她只与几名村妇站在外围。
消息过了好几道耳朵,传到她那时,便是屠康为上山时被豹子咬伤了,她一听便心急如焚地赶了过来。
她踮脚,自攒动的人影间隙窥探。
大堂竟摆着一张阔长的床板,上面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被白布从头到尾覆盖,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她慌乱地在人群中寻觅,看到了似一夜间苍老了十岁的屠林,看到了疲惫却强打精神招呼亲友的屠康城。
却唯独不见那个最热情好动的青年。
文湘菡疯了般扒开前面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冲向大堂,其他人看她疯癫的模样也一时唬住了,谁也没来阻止。
待她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后,那熟悉的面料和花色映入眼帘。
那是屠康为最喜欢的一身衣裳。
文湘菡双腿脱力,跪倒在遗体前。
屠康城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不必管,而后走到文湘菡身边,低声道:“你再看他最后一面吧。”
文湘菡没看任何人,颤抖地伸手,自白布底下摸到了屠康为的手,冷冰冰的,带着大山里的潮气。
她不忍,也不敢再揭开白布。
还是屠康城自头顶处将白布叠起,直到遗体的胸膛处。
屠康为身上的血渍都擦干净了,换了身生前最喜爱的衣裳,闭着眼,若回避他脖颈上狰狞的伤口,此时他的模样,仿若还活在世上,只是陷入一个香甜的梦境。
文湘菡贪婪地看着。
屠康为活在世上时,她不敢想能与屠康为有结果,与他相处时,更多是过得一日是一日的心态。
此刻,屠康为死了,她终于敢坦露自己全部的爱意,在所有人面前,俯身抱住屠康为,将脸贴向那冰冷的胸膛。
但,不管她多虔诚,如何诉说对屠康为的爱意,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的青年却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
再也得不到回应,活下去的唯一希冀从今日起彻底消失,文湘菡倒吸一口冷气,天旋地转,昏厥过去。
文湘菡是被好心的村妇们送回家的。
等她醒来时,村妇们早已离开。
秦氏冷嘲热讽道:“小蹄子晕在哪不好,非得晕在男人身上,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你跟那死人有一腿,别想着能嫁到好人家去了,不如早点去王——你这是什么眼神!”
文湘菡死死盯着她,脸色惨白如纸,唯独眼中如淬了火一般,那烈焰即要焚毁一切,愈燃愈烈。
秦氏闭了嘴巴,啐了一口,转过身躺下。
屠家门前吹吹打打,鼓乐声从早响到晚,王善长在家中无事,索性带着女儿和女婿来给屠家帮忙。
王善长的大女婿何通不是林山坳的人,况且常年在外跑买卖,嫌村里的人愚昧粗笨,便不爱扎在人堆里闲聊,双手抄在袖子里四处溜达。
他听见屠家后院有怪响,便一路走进去。
院子很大,晾晒着不少皮料,还堆放着陈旧的打猎器具,何通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草草地扫了一眼,转向那声源,是一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笼子。
那笼子比他还要高半头,应是用来关那些个大型的猛兽,所以制得沉重而结实。
此时这笼子里不知关了什么活物,一直在里面蹦跶,连带着这个巨大的笼子也乱晃。
何通没多想,伸手就把笼子上盖着的灰布扯下来。
里面那物也倏地停下,低头躲避久违的刺目阳光。
何通讪笑:“怎么关了个人在这?”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上竟没穿一件衣裳,披着半身长的乱发,这会儿像豹子一样四肢着地,头颅压得极低,手指如勾爪,牢牢扒着笼底,齿间溢出一阵阵怒吼,俨然将他当成了侵犯领地的猎物。
若没有笼子格挡,这个少年恐怕已经扑上来了。
何通啧啧称奇,正要凑近了细瞧,正巧王芙荷匆匆走进来,看见这一幕,魂差点吓飞了,大喊道:“你碰那玩意儿干什么?当心给你来一口!”
王芙荷害怕那野兽一样的少年,不敢往笼子那处看,只拉着何通往外走,“你嫌命长是不是,赶紧走!”
何通这会儿恍然,“就是他做的?啧啧……看起来就一个孩子嘛。”
王芙荷道:“康为脖子上那么大一个血洞,就是他咬的!上山的人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等七天后康为下葬,他哥哥就要把这个家伙捆到坟前杀了祭康为。”
何通越发觉得新奇,念叨这种事城里可没有,多看了几眼,注意到那少年光溜溜的后腰上竟有两指大的暗红胎记,看起来像分叉的树梢,又有点像一道锋利的惊雷。
总之,那形状很独特。
何通看着看着,越发觉得眼熟,忽而,他眼前一亮,推开自家唠叨的婆娘,整个人几乎挨到木条之间的缝隙里去仔细看。
少年后腿一蹬,那森森白齿和喉中腥气几乎扑到他脸上。
王芙荷忙拉着何通后腿,吓得脸都白了,回过神来救对着何通又捶又骂。
何通反而咧嘴笑了,用力捏了捏王芙荷的手掌,“我回城里一趟。”
“才来就走?”王芙荷拉住他不舍道:“再住几天,我们……”
王芙荷整个人缠上来,真要命。
搁往日,何通肯定就顺水推舟留下来了。
可这回何通却板起脸,“我这都是要紧的大事,等什么等,你耽误得起吗?”
王芙荷平时虽泼辣,可这个时候反而不敢与何通多啰嗦一句。
何通火急火燎地出村了,急得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王芙荷只好替何通与王善长说了一声。
王善长对这个人脉广又能赚钱的女婿十分满意,听他径自走了,不仅不埋怨,反而劝女儿道:“生意场上的事容不得你婆婆妈妈的,让他去就是,他的事要紧。”
回过头,小女儿竟还在抽抽搭搭抹眼泪,王善长不由得怒从心起,指着她鼻尖骂:“哭什么哭,把福气都哭没了,什么时候能跟你姐一样争气?”
此话一出,小女儿的眼泪更是刹不住,王善长骂骂咧咧,王芙荷走过来打圆场,将妹妹拉到一旁小声劝。
何通早前进村采买皮料时曾接住在王家。
王芙荷长得好,性子也活泛,不似城中闺阁千金那般拘束,常与何通打照面。
何通闯南走北多年,见识广,嘴也甜,见王芙荷出来进去总十分大胆地往自己身上瞄,便逗着她说话,一来二去,两个人自行勾搭上了。
王善长见何通三天两头往自家厢房里跑,知道两人做下来的事,先按兵不动,寻个机会软硬兼施,让何通同意娶自家的女儿过门。
何通让王芙荷做正室,出手也十分大方。
王善长大喜过望,收了丰厚的聘礼就将女儿嫁过去了。
只是何通常年在外跑生意,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他体谅王芙荷,便让王芙荷先回娘家,与家人住在村里,自己也常来看她。
何通每次都不是空手来,必带着几大车的东西,再加上何通是商人,经常与村户们做买卖。
王善长靠着这个女婿,在村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他本想依葫芦画瓢将小女儿也嫁个商户。
谁知小女儿脑子太轴,竟看上了屠家的次子屠康为。
王善长这等家境,不必似寻常村户靠山吃山,家中这么多积蓄,自然看不起那屠家,什么世代相传的狩猎手艺,不过当一辈子猎户罢了,嫁过去能有什么出息?
可小女儿铁了心要嫁,在家中又哭又闹,王善长捱不过小女儿坚持,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
结果他刚和屠林说下亲事没几天,这屠康为竟然暴毙了。
王善长越看小女儿不顺眼,“甭哭了!轮得到你哭丧吗?瞧上个短命鬼。”
何通走得太急,其实王善长本意是想让他帮着引荐做媒,看这样子便得拖个一两个月以后。
王善长看小女儿哭哭啼啼嫌她丢人,便让她归家去,自己领着大女儿露面。
村户们见到他们二人自然是上赶着凑到眼前,少不了的恭维话,然后便是打听何通,得知他出村去了,不免失落。
王善长大手一挥,让他们将家中囤积的皮料都搬来王家,就按以前的价钱收购,一个子儿都没往下划,只说等何通下次来再让他运去城里。
村户们一听欣喜若狂,一面报数目,一面对王善长和那个能干的女婿赞不绝口。
王善长被夸得满面红光,比喝了酒还高兴,走起路来飘飘然。
转眼七日守灵结束,该下葬了。
屠康城请人将棺木运到坟地,一路抛撒纸钱。
待棺木入穴后,屠康城执锹,含泪铲下第一坯土。
土渣纷纷扬扬落到棺盖上,屠康城嘶声:“弟弟你一路好走,下辈子咱们还做一家人!”
始终被人搀扶着的屠林也难掩激动,踉跄上前,抓握着坟前的土,不停说着些悔恨的话。
待众人合力掩埋棺木后,屠康城低头冷静了会儿,再度抬起头后,眸底赤红,喊道:“抬上来!”
几名汉子将车上的笼子卸下来,推到坟前。
里面的少年饿了好几日,已奄奄一息,这期间屠康城为保他不死,只给他水喝,不给饭食。
这会儿,少年软软地趴在笼底,被扯开灰布时,只反射性地向他们瞪眼呲牙,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屠康城打开笼门,将少年提出来。
少年悬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扑腾着手脚。
屠康城将他一把按在坟上,手在腰间一抹,短刃出鞘。
屠康城攥着少年的头发让他的脸示众,刀尖抵住他的脖颈,算好距离,能让少年的热血抛洒在自己弟弟坟前。
动手之际,忽从不远处传来高亢的叫喊:“住手!别杀他!”
众人抬眼看去,原是前几日便已出村的何通,风尘仆仆,火烧屁股似的向这处跑来。
而他的身后,竟跟随着一列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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