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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孤灯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谷地里的雾气从溪面上浮起来,贴着草尖慢慢地流动着,像一层薄薄的纱幔被风吹动着在晨光中缓缓地展开。云汐汐在雾中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的后背靠在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手还搭在秦霜寒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已经冷透僵硬了,指节弯成一个微微蜷曲的弧度。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在晨光中手指的轮廓被雾气柔化了一层边缘,看起来像一件被水泡久了的旧物件,温顺而安静。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中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了什么。
      她把秦霜寒埋在了溪边那棵老柳树底下。她用手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深坑,挖的时候泥土里夹着碎石头把她的指尖磨出了血泡,她也没有停。她把他放进坑里的时候把他的手臂摆成了放在身侧的姿势,把他黑布外衫的衣摆抚平了,把他后脑沾着的碎叶和泥粒一颗一颗地拈掉了。她蹲在坑边看了他最后一眼——晨光从柳树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安静下来的脸照成了一种极淡的暖金色,像他活着的时候坐在矿道石室里被照明灯照着的样子。她把土填了回去,用手掌把坑面的浮土拍平了,从溪边搬了几块青石叠在土包上压住了。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那堆青石前面跪了很长时间。久到晨雾散尽了,久到阳光把整个谷地照得亮堂堂的,久到她膝盖底下的草叶被压出了两个圆圆的凹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手脸,溪水在指尖冲过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冷颤。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回那片昨夜她突破元婴时坐过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她把药袋打开,把那卷深蓝色绢布封面的图谱取出来放在膝上摊开了。晨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端丽秀雅的小楷照得分明清晰。她翻到那页画着经脉走向图的页面,目光落在"极阳本源灌入法"那行朱砂注脚上。她师父的字,矿道石壁上被她亲手烧毁的丹方上同样的笔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的笔画,然后合上了图谱放在身边,开始闭目运功。
      丹田里秦霜寒留下的那道银白灵力在她静坐下来的那一刻就主动向她靠拢了。那团灵力的质地温润绵密,像一盏被她含在腹底的照明灯,正从内部照亮她元婴中期那一层尚未完全敞开的屏障。她把自己的极阳灵力包裹上去的时候两股灵力相融的过程顺滑得像两条温度相近的水流交汇在了一起,没有冲撞也没有排斥。她能感觉到自己元婴初期的修为正在被那道银白灵力一层一层地向上托着,每一层都被夯实了、压实了、变得比他刚灌进来时更稳更厚。
      她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一整天。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沉向西边,露水蒸干了又凝了一层新的,草影在她身周缓缓地转着圈像一面极慢的日晷。她闭着眼沉浸在经脉深处,感知着自己体内每一缕灵力的流向和运转。秦霜寒留给她的银白灵力不止是灵力本身,他的功力中还裹着他五十年矿道生活中沉淀下来的那些东西——每一层被他反复打磨过的经脉的纹路、每一次他独自冲击瓶颈时留下的细微冲击痕迹、那五十年里每一夜他坐在石室中透过岩壁感知外界时所积累的那种隐忍的坚韧。这些东西如今正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化开,像一块被埋了很久的老茶饼被热水慢慢泡开了,茶汤从最深处渗出来染遍了她整个丹田。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的元婴屏障已经开始松动了。这一次的松动和她第一次破元婴时那种雷霆万钧的碎裂不同——它更慢、更缓、像一扇极重的门被人从里面用均匀的力气一点点地推动着,每推开一寸都能感觉到门缝中透出来的光在逐渐加宽。那道银白灵力在她体内充当了推动的主力,它在她的经脉中反复冲刷着那一层元婴中期的薄膜,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小层薄薄的阻碍,不疾不徐的像溪水磨圆石面上的棱角。
      夜半时分她睁开了一次眼。月光从柳树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地面上的草影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她偏头看了一眼那堆青石的方向——月光把青石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圆润的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她又坐了一整天。第三天也一样。她不吃不喝地坐在那片草地上,谷地里的溪水在她身边不断流着从早到晚声音恒久不变。野菊花在她身周渐渐地蔫了、谢了、花瓣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萼托着干枯的花蕊。第四天清晨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元婴中期的屏障已经薄到只剩最后一层了,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光从另一面透过来把纸面的纤维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自己全部的灵力汇入了秦霜寒留下的那道银白灵力之中,两股灵力融合之后变成了一道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亮更纯的光束,缓缓地、稳稳地朝那层薄膜推了过去。光束接触到薄膜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巨响——它只是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一样慢慢地渗了进去,从接触点开始向四周化开,把那层薄膜从内部溶解了。元婴中期的屏障在她的感知中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一样无声地化开了,光从屏障后面涌出来灌满了她整片丹田。
      云汐汐睁开眼的时候天正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正在慢慢地扩宽,像有人在天边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正一笔一笔地描着线。她坐在晨光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的,那些磨出来的血泡已经消了,指腹上只留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脱落的硬皮。她的灵力比突破前深厚了许多,她的感知范围扩到了她能清晰感知到整座谷地的每一个角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枚玉佩在药袋深处正散发着一缕温温的、极轻极淡的暖意。
      她站起来走到溪边鞠水洗了脸。晨光映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一大片碎金在水波间浮动。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几天前更分明了,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天不眠不休修炼落下来的。她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张脸,然后直起身来走回那堆青石前面重新跪了下来。
      她跪在青石前把掌心贴在最上面那块石头表面。石头经过几夜露水的浸泡凉得透骨,她把掌心覆在那里像在握一只冰凉的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大半,但每一个字她都咬得很清楚:"元婴中期了。你给的灵力我用上了。接下来我会把图谱里的东西全部吃透,然后去找到那个化神的人。杀了他之后我会把宗门重新建起来。你等着看。"
      石头没有回答她。晨风从柳树枝条间穿过去把那些细长的叶片拂动了,沙沙的声响像一阵极轻极远的回答。她把掌心从石头上移开站了起来,把药袋重新系好挂上了肩,把那卷深蓝色的图谱贴身塞进了衣襟里。她转身走出了谷地,朝着南边绵延的青色山影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会偏头看一眼身侧——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的步距应该比她大两指,他的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点。她走了约莫一里路之后在路边的茶田埂上停了一下,弯腰掐了一片老茶叶放在掌心里揉碎了闻了闻,然后把碎叶片丢进了风里。她重新走起来的时候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
      南边的山路在晨光中慢慢展开。茶树梯田在她身后一片一片地退远了,前方是更加起伏的地势和被秋色染黄的山坡。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药袋里的玉佩在布料深处轻轻地晃荡着,每隔一阵就会透出一缕极淡的暖意贴着她的腰侧,像一个无声的、每隔一会儿就搭一下她肩膀的陪伴。
      太阳升起来之后她加快了脚步。丹田里那道银白灵力在她行走的过程中始终平稳地运转着,像一盏被她随身携带的灯,在她体内最核心的位置恒久地亮着。她不再回头了,她也没有回头看那棵老柳树的方向。她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地图上没有标注过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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