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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南行独影 山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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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茶田尽头拐进了一片阔叶林。林中的树木比北边的高大许多,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大片的荫翳,深秋的落叶在树根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林子里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下来变成了暗绿色的,像整个人走在一缸被滤过的清水底下。云汐汐在林中走了大半天,中途停下来喝了两次水,啃了半张干饼,其余时间一直在赶路。
她发现自己的感知在突破元婴中期之后变得比以前敏锐了太多。她能隔着半里路察觉到林子边缘有野兔在啃食草根,能感知到土层下大约三尺深处有一窝正在冬眠的蛇盘着身子。更细的东西——风里裹着的水汽的浓度变化、远处山涧中水流撞击石头的位置偏移、头顶某根树枝上停着的鸟的呼吸频率——全被她的神识收进了感知范围内。整片林子在她脑中变成了一幅立体而动态的图卷,每一片叶子的晃动、每一粒尘土的下落都在图卷上有着精确的位置。
这种感觉孤独而清晰。她的感知范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灵压。她的灵力比从前强大了太多,但她的身侧永远空了一个人该站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她走出了阔叶林,迎面是一片被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开阔平原。平原上的草已经枯透了,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焦黄色,风从平原上吹过来的时候把整片枯草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连绵起伏的像一片被夕阳点燃了的绒毯。平原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土路,路面宽而平,上面印着新鲜的车辙印子和零星的马蹄印。她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她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脚。
土地庙很小,一进一间的规模,神龛上的泥塑土地公已经缺了半边脸,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在角落里扫出一片干净的地面坐下来,从药袋里翻出那卷深蓝色图谱摊在膝上,借着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的月光读了起来。她这几天在路上已经把图谱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大部分内容她已经记熟了。但每一次重读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药材的产地标注和她的行程方向吻合了一部分,有几味产地标注在南疆更深处的地方,正和她要去的方向重叠。
她在"极阳本源灌入法"那一页停了很久。月光把纸面上的朱砂注脚照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赭红色,她师父的字迹在月光中比白天柔和一些,像一个人在暗处慢慢说着话。她看着那行"取之不可过三成,过则引者伤本,丹成而人亡"的批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秦霜寒在矿道石室里说过,他师父炼制那枚极阳转生丹的时候抽了自己十之七八的本源。他师父把自己的本源抽干了。她师父在爆丹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取之过三成会怎样,但他还是把那枚丹炼到了最后一刻,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救那个本已经救不回来的人。
她合上了图谱,把书册贴在胸口的位置抱了一会儿。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上,冷冷的白。她闭上眼调息运功,银白色的灵力在她丹田中温温地转着,像一枚被揣在怀里的暖石。
第二天她沿着土路继续南行,中午时分经过了一个小集市。集市不大,搭在路边一片空地上的十几个摊位,卖蔬菜干果布匹铁器什么的,吆喝声嘈杂但充满生活气息。云汐汐在集市边缘停下来买了几张新烙的饼和一包盐,又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小罐蜜饯——她尝了一颗,甜得发腻,但她还是买下来了,装在药袋侧边的口袋里。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旁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上有一本半旧的簿册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话本,抬眼看了她一下说了句"随便看"。云汐汐蹲下来翻了翻那本簿册——是南疆某地的地方志,记录着那一带的山川河流地名物产和风土人情,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她在翻开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着:"芙蓉岭下有村落名沈家坳,相传为沈氏分支族人聚居之处,村中多行医者,以药材经方传家。三十年前遭匪,村舍尽毁,族人流散,今已荒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家坳。沈氏分支。三十年前遭匪——和沈家被屠的时间线对得上。她把那本簿册拿起来问摊主要多少钱,摊主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十文",她付了钱把簿册塞进药袋里,站起来继续上路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她沿着土路又走了两天,穿过了几座镇子和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终于看见了簿册中描述的芙蓉岭。岭子不高,山势和缓,满山遍野长着一种她辨认不出的灌木,深秋的灌木叶子红得像一团团在燃烧的火,把整座山岭从山脚到山顶染成了一种浓郁的血红色。山脚下有一条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小径,沿着小径往里走了一段之后她看见了大片残破的屋舍废墟。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杂树和藤蔓,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之后留下的焦黑印迹,像一道被时间捂住了的旧伤口。
她走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靴子踢开了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朽木,木头翻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串深褐色的土块。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段木头——是某种家具的残腿,雕花的纹路还能勉强辨认出一小段莲瓣的图案。她把那段木头轻轻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在废墟中心的位置她发现了一口被石板半掩着的井。井台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她把石板掀开了一个角往井下看去,井水离井口大约两三丈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嵌在地底下的黑镜子。她低头看着那面黑镜子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枚玉佩轻轻震了一下。她把玉佩从药袋中取出来托在掌心——玉佩在靠近井口的时候表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暖光,那种光和之前在谷地里亮起来的光一样温润柔软,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气息。
她把玉佩收回药袋里,在井台旁边坐了下来。晚霞从山岭那边烧过来把整片废墟染成了一片暗红的颜色,残垣断壁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荒草覆盖的地面上。她盘腿坐下来闭目运功,银白色的灵力在元婴中期的丹田中缓缓运转着。她要把这具身体里的每一缕灵力都磨得更细更密,要把图谱里的每一味药材的功用都融进自己的实战中。她知道那个化神期的人还活着,她知道那人的灵压她远远不及,她知道她需要更多更多的时间来把自己打磨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夜风从山岭上灌下来的时候带着那些红色灌木的枯叶被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册子。云汐汐坐在井台旁边的月光中闭着眼,丹田里银白色的灵力恒久地、不灭地运转着。她的呼吸和那片红色的山岭在夜风中发出的声响慢慢地同频了,像一颗落下来的种子正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向着更深的地方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