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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烬中拾光   夜色彻 ...

  •   夜色彻底笼罩了谷地。星子在头顶密密地铺开像一大片被揉碎了的银箔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溪水在暗处哗哗地流着,声音在夜里显得比白天大了许多,一声一声地填满了她耳边的空隙。云汐汐蜷在秦霜寒冰冷的身体旁边,她的脸埋在他肩窝的衣料里,呼吸隔着那层深褐色的短褐布料被他胸口最后一点正在消逝的温度缓缓地托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右手手指,指节和指节之间扣着她松开过的又攥紧了的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在溪水里坐了多久。等到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开始和溪水的温度趋同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来。她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被冻住了的木棍,每一个关节在转动时都发出细碎的咔响。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腹上那些被她摸过无数次的茧还在原处,指尖微微蜷着,像他活着时握着什么东西时的那种姿势。她把他那只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指腹上的茧贴着她的颧骨,粗粝而冷。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短很轻,像在回应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笑话。笑声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干而涩,像两片砂纸摩擦着发出来的声音。她抱着他的手贴在脸上笑了好一阵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那笑声慢慢变了调,从干涩变成了一种她从没有听自己发出过的尖锐的、破碎的、像瓷器从高处摔下来时那种四分五裂的声音。她抓着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指缝把他的指骨勒出了一道道苍白的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她松开那只手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全是水,湿漉漉的沾满了他的指腹和掌心。她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软了一下又撑住了。她站在他躺着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她湿透了的衣摆贴在小腿上,冷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他很久,久到她的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楚又变得模糊,然后她转过身去朝着谷地北面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丹田里那股他留下的银白灵力还在温温地运转着,和她的极阳本源融在一起像一道被拧在一起的两股绳子。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掌心隔着湿透的布料贴着他最后留下的那一点东西。她的手指收拢了攥着衣料,指节泛出骨白色。
      她抬起头来看向了北面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夜色中的谷地北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矮坡上那片被踩踏过的野花丛还在风里歪歪斜斜地立着。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盯着那片被他踏过的草地,盯着那棵被他撞裂了树皮的老柳树的轮廓。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底的最深处升起来——黑色的、浓稠的、像一大片被搅浑了的泥浆一样翻涌着往她的嗓子里涌。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大量破碎的念头:她要找到那个人,她要把他碾成粉撒在溪水里,她要让他也尝尝被慢慢抽干所有温度然后被留在水里泡着的那种感受。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动她身边的人是什么下场。她要让这座谷地变成一个坟场。
      她的灵力在她体内狂暴地翻涌着。元婴中期的力量从丹田里涌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一盏被点得太亮的灯,光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周围的草地照亮了一小片。她的掌心里开始凝聚灵力——火红色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球表面的纹路翻涌得像煮沸了的岩浆,它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了,草叶在她脚边焦卷了起来冒出细弱的青烟。她要朝北面那个方向推出去。她要让那个人也知道什么叫失去。
      她的手掌抬起来了。光球在她掌心里疯狂地膨胀着,火红色的光照亮了她整张脸——她的眼睛红着肿着,瞳孔里映着的只有那团即将被她推出去的、毁灭性的、同归于尽的光。她的理智在那团光的背后缩成了极小的一个点,像暴风中一盏即将被吹灭的灯,灯芯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随时都要熄灭。
      就在她要把那团光推出去的最后一瞬,她腰侧的旧药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道光不是她发出的。那道光从药袋最深处渗出来,穿过布料的纤维变成了一缕细细的银白色,像一条极细的丝线缠绕上她的手腕。那道光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灵力压迫感——它只是温温地、缓缓地贴着她的腕骨内侧绕了一圈,像一个人的手指极轻地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云汐汐的掌心停住了。那团火红色的光球在她掌心边缘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被推出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那道光的质地让她心里某个极深极冷的地方轻轻地震了一下。她认得这道光的来源。她的灵力顺着那道光反向追溯过去,穿过了药袋的布料、穿过了旧草药的包裹、穿过了那卷图谱的深蓝色绢布封面——最后落在了一枚被她裹在干艾叶之间的青白色小物件上。那枚玉佩。那枚她替他收进药袋里、本来打算等他伤好了之后再还给他的玉佩。
      玉佩正在发光。那种光是温润的,青白色的玉质内部亮起了一层极柔极暖的光晕,像有一小簇烛火被养在了石头内部,正隔着玉壁把光和热一点一点地往外传。那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从玉佩表面延伸出来,穿过药袋的布料缠上了她的手腕,像一根极细的、被风吹过来落在她手上的蛛丝。
      她掌心里的火红色光球暗了一寸。她低头盯着自己药袋的位置,呼吸在夜风中慢慢地从急转缓。那道银白色光带贴着她腕骨的曲线向上延伸了一小段,在她的前臂内侧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个圈画得笨拙而歪斜,圆的下面拖了一条短短的尾巴——和矿道石壁角落里的那个笑脸、和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过的那个笑脸、和他嘴唇最后那一丝弧度一模一样。
      她的灵力在那一瞬间猛地收回了。那团火红色的光球从她掌心里散了,碎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光点落进夜色里像一场被骤然停住的雨。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柱子一样跪了下去,膝盖磕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深秋的夜草中捂着那只发光的药袋,手指颤抖着摸到了玉佩的轮廓。她从药袋里把它掏出来捧在掌心里,青白色的玉在夜色中发着暖融融的柔光,那个"沈"字的刻痕在光晕中显得温润而清晰,笔画圆润柔婉,像一个女子在安静地写着字。她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的位置,玉佩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了她冷透了的皮肤里,像一只极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的理智从那片狂暴的黑暗中浮了起来。像一个人被按在水底太久了终于挣上来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那团银白色的光替她在水面上凿开了一个洞,她从那个洞里爬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跪在草地上攥着那枚玉佩,感觉到掌心被玉的温暖慢慢地渗透着。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了,但这一次眼泪是温的,顺着脸颊滑下来的轨迹带着一种和方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狂暴。是一种从深渊底部慢慢升上来的、像玉佩内部那团烛火一样柔柔的、但坚决不肯灭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发着光的样子。玉佩在她掌心里的温度还在持续地上升着,那道银白色的光从玉佩内部涌出来缠着她手腕的姿势像一个人在安抚她。她不知道这道光是沈青梧的残识还是玉本身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凝聚的灵性,但此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暖意,像有人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地别到了耳后。她攥着玉佩坐在夜色中,眼泪还在淌,但她不再发出那种破碎的声音了。她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着,胸腔里那片翻涌的黑色泥浆正在慢慢地沉淀下去,露出底下一些还亮着的东西——那些被他留在她丹田里的银白灵力、他说的"心悦你"时喉结动了一下的样子、他在茶田里说"破了之后你就能站在我旁边"时瞳孔中那一片浅琥珀色的光。
      她把玉佩重新放回了药袋最贴身的那一层。她站起来走到了他躺着的那片干草堆旁边重新跪了下去。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散开来,有几缕落在了他冰凉的眉骨上。她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指腹从他眉骨上方拂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他的眉骨是凉的,凉得让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把掌心贴在他眉骨上方覆了一会儿,像在暖一块被冻住了的石头。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在夜色中哑哑的,被哭得太久之后磨得薄薄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我会把图谱里的东西用上。我会把那个人找到。我会把屠宗和追杀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清干净。我替你活。我替你把路走完。"
      夜风从谷地北面灌过来的时候带着露水和枯草的气息,她的掌心底下那双合拢了的眼睛在风中一动不动。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星子还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远处矮坡顶端的树梢在夜色中黑黢黢地立着。云汐汐跪在秦霜寒身边低着头,掌心贴着他的眉骨,丹田里那道银白色的灵力在她体内缓缓地、恒久地运转着,像一盏被人移进了她身体里之后永远不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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