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棚屋 林子里 ...
-
林子里的光线在天黑之前被树冠收得干干净净。深秋的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不久林间就已经暗得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了。云汐汐靠着记忆中的方向在暗下来的林子里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在一处缓坡上看见了那座废弃的猎户棚屋。棚屋搭得简陋,几根粗木梁撑着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茅草顶,三面墙壁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正面的门板已经掉了一半斜靠在门框上,剩下那一半虚掩着露出了门后一小片黑漆漆的空间。
她推开门先探头进去看了看。棚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旧落叶,角落里有一堆烧了大半的灰烬,大概是之前过路的猎人留下的。屋顶有几处漏光的缝隙,夕阳的余光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变成几条细细的暖黄色线落在干草堆上,像几根被折断了的金丝。她走进去用靴尖扫了扫干草堆上表面的浮尘,在靠墙的位置清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地面,然后转身朝门外的秦霜寒招了一下手。
他走进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在斜阳余晖中,半边身子沉在棚屋的暗影里。左臂垂着没有动,那几片揉碎的薄荷叶还贴在他灼伤处边缘,但薄荷叶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变成了深褐色。他走到她清出的那片干草堆旁边坐下来,靠住泥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坐下的时候喉间压了一声极轻的、被咽下去大半的闷哼。
云汐汐蹲在他身边去看他的左臂。袖口被烧焦卷起的部分已经和皮肤黏在一起了,灼伤的区域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下方大约一掌的长度,暗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透明的组织液。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黏在皮肤上的焦黑布料边缘,还没有用力他的小臂就绷紧了。她没有继续碰了,从药袋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头、那包盐和一小截她平时备着的干艾条。
"忍着。"她说。
她没有先动他手臂上的焦布。她先把干艾条点燃了,艾草的烟气在狭小的棚屋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温吞的、像被太阳晒透了又收回来一样的苦香味。她把燃着的艾条在他灼伤处的周围熏了几圈,艾烟的热度让那片皮肤表面的渗出液慢慢收干了。然后她取过那只水囊倒了点水把布头浸湿了,一点一点地把他黏在伤口上的焦黑布料浸软了揭下来。布料和皮肤分离的时候她听到他的牙关咬紧了一声极短的滋滋声,但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稳稳地、一毫一毫地揭着那些布料碎片。
全部揭完之后她用沾了淡盐水的湿布轻轻擦拭了那片灼伤。盐水的刺痛让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攥紧了又松开,但她擦完了之后那片灼伤表面清清爽爽的,不再有粘黏的布料碎片和渗出的组织液混在一起。她把自己里衣下摆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把那片敷了薄荷碎叶的伤口松松地缠了两圈系好了结。她做这些的时候棚屋外面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彻底沉入了黑暗里,只有燃着的艾条在她手边发出一点微弱的暗红色光。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把艾条灭了,摸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泥墙,草叶的干涩气息和艾烟的余味混在一起塞满了整间棚屋。她能感觉到他左臂上的绷带在她动作停下的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下,他的肩膀也随之往她这边倾了那么一点点,像一座不太稳当的山靠在了另一座山上。
黑暗中两个人安静了很久。棚屋外面的林子里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什么动物踩断了枯枝的声音啪地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云汐汐靠着他坐着,感觉到他右手的指节正贴着她的手背侧面微微地蹭着,力度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开口问了一句:"你的灵力还剩多少。"
秦霜寒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听觉上的质感,比白天更沉更近:"三成左右。元婴修士那两击用掉了我大半。"
"你解封修为之后,现在是元婴初期了?"
"刚破的。打斗中经脉冲开了那道屏障,但还没有稳住。"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传到了她靠着的肩膀上,"你的丹田怎么样。"
云汐汐把右手抬起来放在自己小腹前面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团极阳本源在经历白天那一战之后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灵力总量没有减少反而涨了,但那些新涨出来的部分还乱糟糟地横在经脉里没有归顺。那道元婴期的屏障上面被她敲出的那道裂纹还在,裂纹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亮,像一整块厚冰上被锤子凿了第一下之后从裂缝底部透上来的光。
"我敲了元婴屏障一下。"她说,"裂了一条缝。"
秦霜寒在黑暗中静了一瞬。她感觉到他右手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抬起来,慢慢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感知去探查她的丹田状态。他的指腹温热干燥,覆在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停顿了几息之后松开了,说了一声:"确实裂了。你用白天那一击的余力震开的。再过一阵子,等裂缝扩开了就能破。"
云汐汐没有接话。她把目光投向棚屋门口那一小片比棚内略亮的深蓝色夜空——门板缺了半扇,从那个缺口能看见林梢上方几颗极淡的星子在云层边缘闪烁着。她看了一会儿星星之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少了些棱角:"白天那个人说了一句'你站在那里盯着我的眼神,和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他说的是我师父和他交手时候的眼神。"
秦霜寒靠在泥墙上,黑暗中他的轮廓靠着她的肩侧微微动了一下:"你师父当年挡的是化神期。他一个人挡了那一击之后丹才爆的。那场交手中他的眼睛被人记住了。"
云汐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又想起了麻溪晒谷场那个老人说的话——她师父坐在沈家门口的石阶上等了一天一夜,等秦霜寒的师父从沈家大门里走出来,然后跟在后面走了一辈子。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秦霜寒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气息变缓了一点,像在从记忆深处慢慢翻捡一件很久没被打开过的东西。他开口说:"我师父不常说话。他说得最多的话是'走'和'吃了吗'。他袍子袖口总是磨破的,破了就自己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结实。他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批柿饼,自己舍不得吃,全堆在坛子里留着冬天给人分。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在矿道里靠风声辨别方向,第二件事是怎么在灵力枯竭的时候把最后一口气用在刀刃上。"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没有教过我怎么跟人待在一起。我大概没有学会。"
云汐汐靠着他没有动。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慢慢移到了他们之间的干草面上,碰了碰他右手垂着的手背,像之前在山路上做过很多次的那样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翻过来接住了她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腹,安静地躺着像两只合在一起的河蚌壳。
她开口说:"你今晚睡吧。我守夜。"
"你白天也损耗了。"
"我损耗的比你少。你的胳膊需要休息。"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那层硬壳底下露出一截软软的东西,"你睡两个时辰我换你。"
秦霜寒在黑暗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他靠着她肩膀的重量慢慢沉了下去——他把身体的重心往她这边放了一些,后背从泥墙上滑下去半寸,头微微偏过来靠在了她头顶上方的位置。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比醒着的时候长一些,浅一些,像一只逐渐褪去力气的潮水退回了远处。他的右手还握着她的,松垮垮地圈着她的手指,像怕握紧了会把她弄醒似的。
云汐汐坐直了身子让他靠着。他的额头靠在她头顶上方的泥墙上,呼吸从她头顶拂过去,温热而缓慢。她听见他入睡之前最后那一声很轻的叹气顺着她的头发丝滑下来,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进溪水里,没有声响只有水面被触动了之后缓缓荡开的一圈余波。
棚屋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了。从缺了半扇的门板望出去,林梢上方的星子比方才多了一些,细细碎碎地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干枯的树叶在地上被推动的沙沙声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一本极厚极旧的书。云汐汐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星子,感觉着秦霜寒靠在她肩头的重量和他的呼吸在她的发顶上方均匀地起落着。丹田里那道被敲出裂纹的元婴屏障在她静坐的过程中缓慢地、持续地舒张着,裂缝边缘的亮光每隔一阵就会比上一次多看出一丝扩张的痕迹。
她守着夜。在第二组星子从树梢上方移过之后,她感觉到丹田里那道裂纹忽然扩展了一截,像冰面上沿着旧裂口又被冻裂了一道新的纹路。她体内的灵力顺着那道新裂纹的方向涌过去了一部分,又被弹了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潮水拍打着岩壁上的裂缝每一次都多舔掉一点点碎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手。秦霜寒的手指还圈在她的指间,他的呼吸依然均匀。她把手轻轻地翻转了一下,让自己的掌心朝上扣住了他的手心,然后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门口那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像在看一条正在慢慢亮起来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到秦霜寒动了。他的头从她头顶上方抬起来,靠着的重量从她肩头撤走了,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的眼睛已经困得有些涩了,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她侧上方传下来比夜里沉了一些,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低缓:"你醒着?"
"醒着。"
"换我来守。你睡。"
云汐汐没有跟他争。她把身子往干草堆上侧下去蜷了起来,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被她带到了耳边贴着枕在头侧。她闭眼之前感觉到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外衫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她闻到了那件黑布衫上混着的味道——松脂、干草、薄荷、艾烟和微弱的被火光灼过的焦糊气。她蜷在那些气息里闭上了眼睛,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顺着指骨的走向慢慢地来回摩挲着。她在那道有规律的暖意中沉入了很深的睡眠里。
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了。棚屋里亮堂堂的,每一粒在空中浮动的灰尘都能看得很清楚。秦霜寒还坐在她身边,左手搁在膝上被绷带松松地缠着,右手还握着她那只蜷在枕侧的手没有动过。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林间空地上,听见她醒过来的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琥珀色的。
云汐汐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外衫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重新穿上,左臂被衣料裹进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一紧又放松了。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外伸了个懒腰,秋日清晨的冷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好极了,远处林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被阳光慢慢地蒸散着。
她回过头来看向棚屋里面。秦霜寒已经扶着泥墙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她身边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们并肩站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棚屋门前那片落了满地枯叶的林间空地上,像两道向着同一方向流动的深色溪流。云汐汐低头看了看地上他们交叠了边缘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雾气散开后显露出来的山脊轮廓。
她从药袋里翻出那卷从麻溪潭底捞上来的图谱,把深蓝色绢布封面摊在掌心看了看,没有打开。她只是用手指抚了一下封面上被潮气浸软了的绢布纹理,然后把图谱重新收好扎进了药袋最贴身的那一层。她偏头看了秦霜寒一眼:"今天继续往南走。找个有人的地方买些治灼伤的药。"
秦霜寒站在晨光里看着她,微低下头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被绷带裹着,右手垂在另一侧。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的元婴屏障裂得更大了。"
云汐汐愣了一下,低头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位置。她不说话,用感知探了一下丹田,那道裂纹果然比夜里又扩开了一截,边缘的亮光像一扇正在被人从里面往外推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宽。
她抬眼看着秦霜寒。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黑布外衫的轮廓和脖颈以下衣领处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都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色。她看着他说了一句:"天亮之前又扩展了。"
秦霜寒朝她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了两个人之间大约一只手掌的空隙。他低头看着她,晨风从林间穿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动了一下,他开口说:"你今天不要再用灵力。让它自己稳住。"
云汐汐点了点头。她转身朝林间空地的南边迈开了步子,秦霜寒跟在她身侧走了上去。枯叶在他们脚下被踩得簌簌响着,晨光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走着走着感觉到他的右手从身侧朝她靠了过来,手指贴着她的手指,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轻轻地叠在了一起。她没有握紧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指侧相贴的姿势继续走着。晨光透过林梢落在他们肩上,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