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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梨膏   走出林 ...

  •   走出林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他们翻过那道缓坡之后视野开阔了一些,南边的地势渐渐平缓下来,远处出现了几片零散的田地和大片枯黄的草坡。一条半干的小溪在草坡之间弯弯曲曲地绕过去,水面在午前的阳光下亮得像一小片碎银。云汐汐站在坡顶看了会儿方向,抬脚朝溪流下游走去。按照麻溪老人给的提示,过了这片坡地再往南走半日就能到一座叫白水渡的镇子,地方不大但常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应该有药铺。
      她走了一会儿才发现秦霜寒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回头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从一片齐膝的枯草丛里跨出来,左臂垂着,绷带的边缘露在袖口外面一小截白边。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向□□着,像是下意识地把身体的重量从受伤的那半边挪开。她放慢了步子等他走上来,在他靠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走在他左侧,让他的右肩正好对着她的方向,这样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右偏也能顺着她的方向有个支点。
      他没有说穿。但他走路的姿势在她调整了位置之后确实比方才轻松了一些。
      溪流下游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镇子。白水渡比柳河镇小得多,沿着一条青石板短街排着二三十户人家,镇口种着几棵老槐树,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日澄澈的天光里像一幅用细墨线勾出来的画。镇子里有一家小小的药铺,门面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进出,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药铺里飘出来的气味还正——当归、川芎、白芷混在一起的味道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
      云汐汐推门进去的时候药铺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推门的响动惊醒了揉着眼睛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云汐汐报了几味药名——紫草、地榆、生大黄、血竭——小学徒迷迷糊糊地转身去后头翻药柜了。秦霜寒站在她身侧等着,云汐汐趁这个空档扫了一眼药铺墙上的药格标签,大部分是常见的药材,但有几格的标签写着南边才有的品种,说明这家铺子的药材进货线路确实连接着南边几个州府。
      小学徒把药包好了递出来,云汐汐付了铜钱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成色,紫草的紫色足够深,地榆的切面带着一圈细密的年轮状纹路,成色都不差。她把药包收好,又在柜台角落看见一小罐褐色的膏体,标签上写着"秋梨膏"三个字。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小罐的盖子,小学徒在后头说了一句"自己家熬的,镇子里的老人家都来买"。她想了想,又掏了几文钱买了一小罐梨膏,用麻绳系好了挂在药袋侧边的布扣上。
      出了药铺之后他们在街尾找到了一家小面馆。面馆的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妇人,灶上的锅烧得滚沸,面条在锅里翻涌着腾起白色的热气。云汐汐坐下来要了两碗清汤面,特意交代了一句"多一碗面汤"。老板娘应了一声端上来的面碗比寻常大了一圈,汤面上浮着葱花和猪油花,热气腾腾的。
      秦霜寒坐在她对面用右手拿筷子吃面。他的左臂放在膝上不敢碰桌面,吃面的动作比平时更慢,面条从筷尖滑落了好几次才送进嘴里。云汐汐看了他两次之后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端起他那碗面夹了一筷子面递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蒸得微微湿润了。他低头把那一筷子面吃了,然后她夹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直到他那碗面被她一筷一筷地喂着吃完了大半他才伸手轻轻挡了一下她的筷子说"饱了"。云汐汐把自己那碗面快速吃完了,把剩下的面汤也喝干净了,碗底露出几粒葱花和一小片沉底的猪油花。
      走的时候老板娘朝她笑了笑说"你对你夫君真好",云汐汐的步子顿了一瞬没有解释,从柜台边拿了一只空碗把买来的紫草和地榆用热面汤冲开了搅匀放凉,又把秋梨膏小罐打开挖了一勺化了进去。老板娘看着她的动作说"姑娘还给夫君熬药膏子,难得"。云汐汐这回没有停顿,端着那碗放凉了的药膏走出面馆的时候耳根被午后热汤的余温熏得微微泛着红。
      他们在镇外一棵老柳树底下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云汐汐把秦霜寒左臂上的旧绷带解开了,灼伤处的皮肤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不再渗组织液了,暗红色的表面开始结出一层极薄的痂。她用沾了温药膏的布条重新仔细地敷了一遍,药膏中的紫草和地榆的凉意在接触伤口的瞬间让他小臂的肌肉微微松了松。云汐汐敷药的时候低着头离他的手臂很近,呼吸拂在他皮肤上像一阵极轻极暖的风。她敷完了之后重新换了干净的布条缠好系结,打结的时候棉布条在她指间交错绕了两圈又拉紧,结扣在他肘弯内侧,松紧合适不会勒进肉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剩下的药膏装回小罐里,挖了一小勺秋梨膏含进嘴里尝了尝。梨膏甜润绵密,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枇杷香气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她把勺子放回去,合上罐盖的时候发现秦霜寒正看着她。午后的光从柳树枝条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梨膏的嘴角,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抬头看着柳树梢上被风吹动的一根枯枝。
      云汐汐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腹上的梨膏舔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把药袋重新挂回肩上。她走了一步之后感觉丹田里那道元婴屏障的裂纹又微微撑开了一点,像是在她休整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慢慢长着尺寸。那道裂缝的边缘透出来的光比早上的时候更亮了,像一枚卵壳被从里面啄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推着。
      她偏头看了秦霜寒一眼。他也已经站起来了,左臂的新绷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干净白亮,和黑布外衫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低头看了看那圈绷带,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又浮现出来了,像矿道石墙角落里那个笑脸一样浅浅的。
      他们继续往南走。白水渡镇子外面是连绵的矮丘和一片接一片的茶田。秋末的茶树叶子已经老成了深绿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梯田上像一层一层被熨平了的暗色绒布。他们在茶田之间的土路上走着,风从梯田上方灌下来带着茶树叶片被日头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苦的清香。云汐汐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弯腰从茶田边缘掐了一小片老茶叶放在掌心里揉了揉闻了闻,然后随手丢掉了。
      她重新走起来的时候感觉丹田里那道裂缝又扩展了一小截。这次的扩展比前几次都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丹田深处用一种恒定的、不可逆转的速度撑开着那层屏障。她能感觉到灵力正在那道裂缝周边汇聚着,像潮水围绕着一条正在扩大的海沟慢慢涌动着积蓄着力量。
      她走着走着开口说了句话,声音被田埂上的风吹得有些散:"楚风以前也会给我买药膏。有一年冬天我的手长了冻疮,他跑了三个镇子找到了一盒獾油膏。他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靴子上全是泥,鼻尖冻得通红。他把獾油膏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没说一句话。"
      秦霜寒走在她身侧没有接话。他的步子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受伤的左手垂着没有动,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楚风的事。"
      云汐汐看着前方茶田尽头处一片正在变黄的山坡。她的声音没有变调,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以前不想说。现在想说了。你说的那些事——你师父、矿道、一个人待了五十年——你说了。我也该说一些。"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在午后的阳光中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鞋底的薄布能感觉到地温从底下升上来。她又开口了:"楚风死的那天是秋天,山上的树叶刚开始变颜色。他站在后山山脚下等我,说'我找到了一条路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他说那条路往南走,要走很远但能到一个人认不出你的地方去。"她的声音在秋风中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你从矿道里出来了。"
      秦霜寒走在她旁边,步子没有乱,但他垂着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又展开了。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我记得那天。我记得他站在你前面伸手拉着你的胳膊把你挡在身后。我记得你的眼神——你看着他挡在你前面的样子,像在看一盏灯。我记得那盏灯被我吹灭的时候你的脸变了一下。"他停住了,呼吸在风里不均匀了一瞬,然后他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天的事。但我没有一天想把那天的事告诉你,因为说了就会像现在这样——你想起他,而我站在旁边。"
      云汐汐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茶田之间的土路上转头看着他。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黑布外衫的肩上落了几片被风吹过来的干枯茶叶。他站住了和她对视着,左臂的绷带白亮得有些刺眼。她看了他好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站在旁边。但你昨天把手搭在了我肩上,说'我找了你五十年,再找一次也找得到'。"
      秦霜寒看着她。风从茶田上方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中浅而亮。他回答的声音带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被压了很久的纸终于被翻开了一角那样的不确定:"我以为你恨我说那句话。"
      云汐汐重新迈开了步子。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右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的右手,手指贴着他的手指走了两步才分开。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茶田上空的风里被吹得散散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恨。但我昨天握了你的手。"
      秦霜寒站在原地停了一息。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边重新和她并肩了。他的右手这次没有垂着,而是主动碰了碰她的手背,指腹顺着她指骨的走向轻轻滑过去又收回来,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云汐汐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被风吹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
      茶田在他们前方渐渐收了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道清浅的溪流蜿蜒流过,两岸的草坡上开着晚秋最后一茬野菊花,黄黄白白的小花在风中细细碎碎地点着头。远处谷地的尽头能看见连绵的青色山影层层叠叠地铺展过去,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山水画轴。
      云汐汐望着那片连绵的青色山影,丹田里那道屏障的裂缝在这一刻忽然猛地扩展了一大截。她整个人在行走中被那道扩张的力度震得顿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秦霜寒在她顿步的同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灵力极快地探入了她的丹田——随即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晰:"元婴屏障要破了。就在今晚之前。"
      云汐汐被他抓着手腕站在那里,午后的风吹动着她的碎发和她药袋上系的梨膏罐麻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腕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他的拇指正按在她脉搏最旺盛的位置。她抬头看着他的脸,阳光把他的眉毛和睫毛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她开口说了一句:"破了之后会怎么样。"
      秦霜寒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他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声音里有那层五十年来被砂纸磨薄了之后露出底下的软:"破了之后你就是元婴了。破了之后你就能站在我旁边,不用再被我挡在身后。"
      云汐汐看着他。午后的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茶田上方漂浮的细碎尘屑照成了一粒一粒的金色星点。她把手腕从他掌心中抽出来但翻转了手心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那就破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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