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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逆阳   玄色道 ...

  •   玄色道袍的人动了。那人抬手的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一道暗青色的灵刃从掌心迸出来贴着地面切过来,田埂上干裂的泥土被那道灵刃划开一道深深的沟渠,翻出来的土块在午后的光中飞溅着。秦霜寒没有闪。他向前踏了半步,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弧,银白色的灵力在掌前凝成了一面薄薄的盾。灵刃撞上盾面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像重锤砸在厚皮革上的钝响,盾面上泛起了一圈极深的裂纹但没有碎。秦霜寒整个人被那道冲击力推着往后滑了半步,脚跟在干土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
      他挡下了。但他挡下这一击之后肩膀沉下去了两寸,呼吸也比方才粗了半拍。元婴和结丹后期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悬崖,他靠着体内五十年的沉淀把灵力压到了极致也够不上填平那道沟。他侧头朝云汐汐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极短极快,像在确认她还在。
      云汐汐没有站在原地。她在秦霜寒踏出那半步的同时朝侧方向掠了出去,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丹田里那些新涨的灵力在危机压过来的时候从经脉的每一个角落里涌了出来灌满了她的四肢。那两名结丹修士的注意力正在秦霜寒和元婴修士的战局上,云汐汐在田埂侧面绕了半圈从他们的视野盲区欺近了。她的短镰刀从药袋侧面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道极细的白光。
      两个结丹修士几乎同时发现了她。左边那个反应更快一些,一道灵力束从掌心里弹出来朝她面门打过来。云汐汐侧身避开那道灵力束,短镰刀的刃口从那人小臂上擦过去划开了道袍的布料。布料被划开的声音像是撕了一块薄绸,紧接着那人小臂上冒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血珠子从线痕里渗出来。这一刀不深,但快,快得像蛇信子从草丛里弹出来缩回去的一瞬。
      右边那个结丹修士在同伴被划伤的同时已经欺到了她身后,一掌拍向她的后心。秦霜寒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一掌,他的身体朝她方向倾了半寸,但元婴修士的第二道灵刃紧跟着劈了过来把他的去路封死了。他被迫回身再次举盾格挡,第二道灵刃比第一道更重,那面银白色的灵力盾在这一击之下碎成了光尘四散开来,他的手臂被震得向后荡开,袖口从肘部裂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了底下绷紧的肌肉。
      云汐汐感觉到身后的掌风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她的灵力从丹田里灌入后背经脉在脊椎两侧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护罩。那一掌拍上去的时候她的脊骨发出了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那力道推着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她没有停,踉跄的途中借着重心偏转的力量转身将短镰刀的柄尾朝身后那人的胫骨扫了过去。金属柄尾撞上那人胫骨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那人的腿弯软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两名结丹修士一个被划伤了一个被扫中胫骨,短时间内没有再扑上来。但云汐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丹田里那团本源之气在搏斗中翻涌得厉害,像一锅被大火烧沸了的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灵力在经脉里冲撞的胀痛。她握着短镰刀的手微微颤着,那是灵力过载之后肌肉的本能反应,她攥紧了刀柄把那只手的颤抖压下去了。
      元婴修士看着这一幕。那人的脸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一个面容轮廓极深的中年男子,下颌留着短须,眉心有两道竖纹像被刀刻进去的一样。那人看着秦霜寒碎了盾之后微微喘着的姿态,又看了一眼云汐汐握着短镰刀站在两名结丹修士之间被围攻后仍然没倒的样子,开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两个都能打。可惜一个结丹一个结丹。"那人把目光落在云汐汐身上,"你站在那里盯着我的眼神,和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云汐汐的呼吸顿了一瞬。那人在提到她师父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种轻飘飘的、把一个人的生死当作落在地上的一粒灰一样的不值一提。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的程度比方才又深了一层。秦霜寒在她身边重新站直了,他碎裂的灵力盾散去之后他正把自己的灵力从一片狼藉中重新聚拢起来,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重新生出,比第一面盾薄了一些但也更加凝实了。
      那人没有急着出第三招。那人站在田埂对面的树影边缘双手负在身后,像一个在等待什么东西自己完成的人那样从容。那人说:"那卷图谱在你手上。你找到了沈家沉在潭底的抄本。"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被元婴期的灵压裹着拍过来,"把那卷图谱交出来。我不杀你们两个。你们往南走,从此不必再躲。"
      云汐汐看着那人。午后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拢。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年屠了云隐宗的宗门,是为了那卷图谱还是为了那枚丹。"
      那人的眉心两道竖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人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很短:"为了丹方和图谱。丹能续命,图谱能造丹。缺一不可。你师父把图谱藏得好,但我有的是时间等。五十年了,等到了。"那人抬起手来,掌心凝聚出一团更深的暗青色光球,光球表面的纹路像无数条小蛇在彼此缠绕着翻涌,"最后一次——把图谱交出来。"
      云汐汐没有回答。她把短镰刀的刀刃对准了那人的方向,刀尖在午后的日光中折射出一粒极细的白光。秦霜寒站在她身侧把重新凝聚的银白色灵力盾举在面前,盾面比方才薄了一层但表面流动的光更稳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急也没有紧,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矿道石室里那盏照明灯在暗处烧了五十年不灭不暗的那种稳。他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一会儿我说走,你就走。从侧面绕进林子里,别回头。"
      云汐汐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团越聚越大的暗青色光球,开口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你说了你撤不掉就找我。你还没有撤,我不走。"
      元婴修士手中的暗青色光球在汇聚到了极限之后猛地推了出来。那道攻击的形态已经超越了灵刃的概念,它是一整面光墙,像一面被压缩到极致的青色汪洋朝他们两个人扑过来。秦霜寒用全身的灵力推着那面银白色的盾迎了上去,两股灵力相撞的瞬间整个田埂的地面向下沉了几寸。那面银白色的盾在暗青色的冲击中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缝中透出的光都在迅速地暗淡下去。
      云汐汐在这一刻做了一件事。她把短镰刀插回了药袋侧面,双手合十在胸前,将丹田里那团极阳本源之气全部逼向了掌心。她的经脉在那股力量的奔涌中被撑得发痛,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被洪水倒灌着冲出了新的水道。那些她从前用了十年才填出的畅通此刻正在被这股极限的力量碾开得更宽更深,旧的堤坝被冲垮了,新的河道在裂口中生成。她的灵力在攀升,结丹中期稳步地向上顶着,中段、上段、结丹巅峰——那道元婴期的屏障在她的丹田上方沉沉地压着,但她把自己的全部本源之气凝成了一枚极亮的球,像一枚缩小了的太阳被她托在合十的掌心里。
      秦霜寒的银白盾碎尽了。暗青色的光墙在击碎盾牌之后余势未减地朝他涌过来,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裹着向后推出去滑了两丈远,双脚在田埂上犁出了两道深沟。他的灵力护层在那股冲击中裂开了数道缝隙,有几道暗青色的光从缝隙中钻进去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片灼伤,衣袖焦黑卷起露出了底下一片暗红色的烫伤。
      但他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在田埂上撑着地面,抬起头来看着暗青色光墙的余波消散的方向。在他视野的前方,云汐汐站在那道已经减弱了大半的光墙后面,把合十掌心中那枚极亮的小太阳推了出去。那团极阳之光撞上残余的暗青色光墙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两股光相融了,像油滴进了水里,没有爆裂没有冲撞,只是互相吞噬着消解着。极阳之光在那道元婴期的攻击余波中越烧越亮,把暗青色一点一点地舔舐殆尽,像初升的太阳融化了夜间的薄霜。
      元婴修士站在树影中,眉心的两道竖纹收紧了。那人抬手又要凝聚第二次攻击的时候,云汐汐已经借着极阳之光消解了灵力的余势朝前踏出了三步,她掌心里那枚小太阳的光芒在她迈步的过程中集中到了右手掌心,变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高温光球。她把它推了出去。
      那道光球的速度比灵刃快得多。元婴修士没有料到她的反击会来得这样快,抬臂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光球撞上了那人的左肩,极阳之力接触道袍的瞬间把那一整片衣料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皮肤在衣料下面露出来的一瞬被烫出了一片深红色的灼痕。那人闷哼了一声后退了半步,整条左臂垂了下去短暂地失了力。
      趁这一瞬,秦霜寒从单膝跪地的姿势跃了起来。他冲到云汐汐身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朝侧方向猛扑了出去。田埂侧面的矮灌木丛被他们的身体压塌了一片,他们的身形撞进灌木丛之后顺着斜坡滑进了旁边一片半干的水沟里。水沟底部只剩一层薄薄的泥浆,滑进去的时候云汐汐的后背磕在沟壁上又弹了一下才停住。秦霜寒半伏在她上方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她,呼吸急促而重地喷在她头顶上方的空气里。
      水沟外面传来了元婴修士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怒意:"追。"
      云汐汐躺在水沟底部仰面看着秦霜寒俯在她上方的轮廓。午后的阳光从沟壁顶端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左臂袖口焦黑卷起,露出的那截前臂上一片暗红色的灼伤在光下触目惊心的。他的呼吸还在急着,但他在俯身看她的一瞬做了一件事——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把她从沟底潮湿的泥地上抬起来一点隔开了那些半干的泥浆。他的手指插在她后脑的发间垫着,掌心贴着她的后颅骨,暖而稳。
      水沟上方有脚步声在远去。那两个结丹修士追错方向了,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但那个元婴修士的脚步声还在附近,沉沉的,一下一下踩着田埂的干土在搜索着。
      云汐汐躺在沟底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道淡痕在阳光中已经完全和肤色融在一起了。她开口的声音哑而轻,被灵力过载和方才那一掌震出来的内脏隐隐作痛压得有些飘:"你的胳膊。"
      秦霜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托着她后脑的手没有收回去,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他开口回答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那一层才捞出来的:"不疼。"
      沟壁顶端落下来一小片干枯的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云汐汐的肩头。她感觉到他托着她后脑的手指蜷了一下,像在抓紧什么又怕抓疼了似的那种收拢。元婴修士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们约莫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远去了。
      秦霜寒低头看着她的脸,声音被压到了最轻最轻的那一层:"现在走。从水沟往南爬五十丈,翻过那道土坡就是林子。他找不到。"
      云汐汐仰面看着他。午后的光从沟壁顶端斜照进来在他瞳孔里碎成了两粒细小的金斑,他额头上有一道被灌木枝条划出来的细细的浅痕,血丝正在慢慢地渗出来。她伸出手用拇指按了一下他额角那道浅痕的边缘,指尖沾了一点点温热的红。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撤不掉就找我。我听见了。"
      秦霜寒看着她。阳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俯身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线,他的声音在沟底狭窄的空间里像被压缩过一样更沉更近:"听见了就别留在这。走。"
      云汐汐把手从他额角收回来,撑了一下沟底的泥地坐了起来。他的手臂从她后脑离开的时候,她的头发从他指缝间滑落下来贴着肩颈散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软了一下,她用短镰刀的刀柄撑了一下地面站稳了。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半伏在沟底,左臂的灼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那层焦黑的袖口边缘还在冒着极细的一缕白烟。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很平很稳,像矿道石室里那盏烧了五十年不灭的灯。
      她朝他伸了手。和矿道石室门口那个夜晚一样的手势——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等着他来握。
      秦霜寒看着她伸下来的那只手。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掌心的纹路映成了一道道金色的细线。他伸出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借着她的力从沟底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的五指交握着扣紧了,用了一种不容她再挣脱的力度。
      云汐汐感觉到那种力度。她没有挣。她扣着他的手转身沿着水沟往南的方向猫着腰快走了起来,每一步踩在沟底的泥浆上都发出闷闷的声响。秦霜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被她扣着的那只手跟随着她的步幅被动地摆动着。
      水沟走到了尽头。他们在土坡下面的灌木丛中停住了,侧耳听了片刻——元婴修士的脚步声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那两名结丹修士追错了方向之后正从反方向绕回来,但还需要一阵子才能找到这里。云汐汐扣着秦霜寒的手翻过了那道土坡,土坡后面的林子里有一片浓密的阴影,像一扇敞开的暗色门。
      他们冲进了林子里。午后的阳光被林冠的枝叶筛成了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落在他们脚下,他们踩着那些光柱间的阴影朝南跑着。云汐汐扣着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节扣着指节像两把咬合在一起的老锁。她跑着跑着感觉到丹田里那股被极限逼出来的灵力正在慢慢地沉淀下去,新的经脉通路在她奔跑的节律中被她的呼吸一遍一遍地冲刷着。那道元婴期的屏障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像被方才那枚极阳之光敲出了一点裂痕的厚壳。
      她没有回头去看追兵是否跟上来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朝南跑着,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林间有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在他们脚下展开,像被什么人特意留在这里等着他们走的。云汐汐踩上那条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麻溪晒谷场上那个老人说过的话——"拿了之后别回头,往南走,越远越好。"
      她没有回头。她握着秦霜寒的手一直跑到了林子深处,跑到追兵的灵压终于从感知中彻底消失了,跑到她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她才在一棵倒下的老树干旁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秦霜寒站在她旁边喘得比她还重一些,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地发着抖,灼伤的那片皮肤泛着一层正在渗出的透明液体。
      云汐汐喘匀了气直起身来看着他垂着的左臂。她没有问"疼不疼"。她伸手从药袋里翻出了几片早上摘的野薄荷叶,揉碎了,踮起脚轻轻敷在了他左臂灼伤处的边缘。薄荷的凉意在他皮肤上化开的时候他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她把那几片叶子贴好压了压,然后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他垂着的右手,指尖穿进指缝里扣紧了。
      "走吧。"她的声音还在喘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地图上说南边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能歇一夜。"
      秦霜寒被她扣着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他的额角那道浅痕已经在干了,血丝凝成了一小条暗红色。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方才那一掌,伤了元婴。"
      云汐汐没有接话。她拉着他继续往南走了。林子里的光线正从午后的明晃晃慢慢过渡成傍晚的橘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铺满枯叶的林间地面上。两道人影挨得很近,近到林间那些横斜的树影打过来的时候把两个人影罩在同一片暗色里,看不清分开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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