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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谷口   他们把 ...

  •   他们把木箱重新用油布裹好扎紧之后便离开了麻溪。经过晒谷场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竹椅上了,竹椅空荡荡地搁在石榴树底下,烟杆搭在扶手上,还剩一截没燃尽的烟丝在晨光中飘着一缕细弱游丝的白烟。竹林那边的屋舍门半掩着,灶房的烟囱里升起了薄薄的炊烟,老人大概正在灶后煮他一个人的早饭。云汐汐在晒谷场边缘停了一步,朝着那间冒烟的灶房方向微微低头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竹林。
      木箱由秦霜寒托着,他把它和那只旧木匣一左一右地分别托在两只手臂上,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微微向外张开保持着平衡,像一只正负着两枚卵的羽禽。云汐汐走在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在他托箱子的姿势上——他的小臂绷得平直,手掌握住箱底的力道均匀,箱子在他怀里纹丝不动地随着他的步子一起一伏。她看了两次之后把目光收回了前方的路上。
      出了竹林又沿着麻溪走了一段,他们在溪边一处水浅的地方停了下来,各自蹲下来捧水洗了洗手脸。云汐汐洗了脸之后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被刚才的搅动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的脸在水纹中碎成了几片模糊的颜色,眼睛的位置是两粒碎碎的光点。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面拨了一下让那些碎片散得更开,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上路了。
      回程的路和来时走得不太一样。他们在柳河镇南边没有进镇,从镇外的田埂上绕了过去。田埂比来时的路更窄更难走,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桩直直地立在干裂的泥土里。午后的太阳晒得厉害,云汐汐走了一会儿把外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的小臂被秋末的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热。秦霜寒走在她身后,她的目光偶尔扫到他抱着木箱的姿势依然没有变,那两只胳膊稳稳地托着那两件沉甸甸的旧物什,像两棵早就习惯了负重的树干。
      走到田埂尽头和官道相接的地方时,秦霜寒忽然停住了。他停得突然,云汐汐走出去三步才察觉到他的步子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正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远的声音。他的眉微微蹙着,眉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到看不清的旧痕在午后的阳光下随着他蹙眉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够她听见。
      云汐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也侧耳去听,但田埂尽头吹来的风里只有稻桩干枯后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零星的鸟鸣。她什么都没有听见。但她知道秦霜寒在矿道里住了五十年,他的耳朵长年习惯在绝对的安静中捕捉极其微弱的声响。他说有人来了,就一定有人来了。
      "多少人?"
      "至少三个。从北面来的,灵压很沉——至少有一个元婴。"秦霜寒把左右手上的木匣和木箱轻轻放在脚下的田埂上,动作不慌不忙的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放好东西之后直起腰来面朝着北面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熔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朝云汐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很短,但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重:"你先走。往南走。带着箱子和匣子走。"
      云汐汐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午后的日头把整片田埂晒得明晃晃的,她眯了一下眼才能看清他的脸。她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听上去比平时硬了一点:"你呢。"
      "我挡一下。"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我今天换了件衣裳"一样平静,"他们来了三个。一个元婴,两个结丹。我放开修为的话能挡一阵子。你走远了我就撤。"
      云汐汐没有动。她的脚钉在田埂上像生了根。她看着他把木匣和木箱放在脚边朝北转过去的身形,看见他的脊背在午后的光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黑布外衫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了深褐色的短褐边缘。她开口说了六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撤不掉怎么办。"
      秦霜寒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声音穿过午后的阳光和稻桩干燥的细响传过来,带着一层几乎不真实的轻柔:"那我就找你。你走远了我就去找你。我找了你五十年,再找一次也找得到。"
      风从北面吹过来了。这一次云汐汐终于感觉到了——那股灵压从官道以北的方向压过来,沉沉的像一块被推过来的磨盘,压在胸口上让人喘气比平时费力了一些。她感觉到了那个元婴期的灵压压过她丹田的时候,她丹田里那团新涨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按了一下,缩紧了又弹开了。她抬眼朝北面看去,官道尽头的树影中有三个深色的影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快得像三支被射出来的箭。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木箱和木匣。箱子里装着那卷图谱,匣子里装着那块玉佩。这两件东西是沈家守了七代、她师父用命护下来的、秦霜寒托了五十年的全部重量。她弯腰一手一个把木箱和木匣同时抱了起来——木箱比她想象中重,但她的丹田里那团灵力在她弯腰的瞬间涌上来把重量的感觉滤掉了大半。她抱着这两件东西朝南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
      北面的三个影子已经近到了能看清人形的轮廓。领先的那个穿着一件玄色道袍,灵压如山一样沉甸甸地压过来,秦霜寒站在田埂上迎着那道灵压的方向,他的脊背在那道压力之下弯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挺直了。她看见他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又张开,十指的关节发出细密的咔响,他的银灰色旧袍气息从丹田深处涌上来裹住了全身——那层被他封了五十年的修为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封,结丹后期的灵力从他的经脉中涌出来把四周干燥的空气激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云汐汐抱着箱子和匣子站在原地。她的目光钉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钉在他脊背上那件黑布外衫下面绷紧了的两块肩胛骨的轮廓上。她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拦在官道正中间的墙,不高不厚,但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东西——矿道里那盏照明灯、石室墙角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铁环周围被磨得光滑了的石面、月光下他说"心悦你"时抖了一下又稳住的嗓音。
      她抱着箱子和匣子朝他走了回去。她没有跑,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田埂上的土块被她的靴底踩碎了几块。她走到他身边把木箱和木匣放在他脚边并肩的位置,然后站直了身体面朝北面。她站在他的右边,他的影子斜过来落在她脚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深色的水。
      秦霜寒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眼里有一瞬间没有藏住的什么东西——急的、紧的、像一条绷到极致的线——但她在他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一个人找了我五十年。这次我跟你一起挡。"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身侧伸过来搭在了她的左肩上,手掌宽而暖,指节覆着她肩胛骨外侧的弧度,像在确认她站在那里是实在的。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转回身面对那三个已经站在三十步之外的人影。
      领头那个玄色道袍的人停住了。那人的面容在午后的光中看不真切,但那人身上的灵压从元婴期的丹田里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整面从天上压下来的墙。那人开口的声音不高,但灵压裹着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拳落在胸骨上:"极阳体质的那个丫头留下。另外那个——五十年前该死在矿道里的余孽——你可以走。"
      云汐汐站在秦霜寒身侧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肩头那层灵力正在从他的丹田里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往外涌着,元婴期的屏障正在被一道一道地碾碎,他的灵压在节节攀升。她站在他身边和他并着肩面朝那三个人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她和他站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干裂的田埂地面上,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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