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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篝火   他们在 ...

  •   他们在天黑透了之前走出了那片林子。林子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浅浅的溪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溪流的对岸是连绵的矮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处废弃的田埂轮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种过庄稼后来荒废了。
      云汐汐站在坡顶歇了一口气。从早走到晚,她的脚底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丹田里那股新涨的灵力在持续地补给着她的体力,让那种酸胀始终停留在"还能走"的范围内。秦霜寒站在她旁边,夜色中他的轮廓比白天更清晰——当周围一切都被暗色吞没的时候,人的轮廓反而因为吸收了多少光线而显出了一种明确的边界。她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谷地中央那条溪流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晚睡那边。"云汐汐指了指溪流旁边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地,地面看起来还算干燥,周围有几块大石头可以挡风。她说完就先下了坡,秦霜寒跟在她身后下了坡走到溪边。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溪水,水是凉的但不刺骨,从高处山涧里流下来的活水清得很。她洗了一把脸又灌满了水囊,抬头看见秦霜寒也蹲在几步之外的水边,正用双手掬水喝。
      他喝水的姿势很安静。双手并拢从水面舀起水来凑到唇边,喝完再舀一次,不紧不慢的像这种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了。月光照在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上,她看见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大概有中指那么长,斜斜地沿着颈椎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她以前没有见过那道疤——他坐在矿道石室里的时候袍领遮着,在门板外面坐着的时候也是面朝着门板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溪边那片平地上把药袋卸下来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弯腰用手掌压了压地面。土是实的,上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草叶坐上去不算太硌。秦霜寒洗完脸走过来,把木匣放在药袋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坐着,夜风从谷地的另一端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清冽气息。
      云汐汐从药袋侧边掏出那包干饼,掰了一块递给秦霜寒,又掰了一块给自己。干饼在白天吃了一顿之后还剩不少,她咽下去的时候嚼得有些费劲,咬肌一鼓一鼓地在脸颊上顶出两道浅浅的棱。秦霜寒吃得很慢,一小块饼在他手里仿佛有半顿饭的分量,每次咬下去都嚼了很久才咽。
      云汐汐咽下了嘴里的饼之后问他:"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秦霜寒咽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年轻时跟师父去过一次南疆。当时沈家的主支还在,师父去送一件东西,我在山下等着没有上去。"
      "什么东西?"
      "一枚信物。和今天那枚玉佩成对,一块在师父手里,一块在沈家手里。"他把手里的饼又掰小了一半,但没有立刻吃,"送到之后沈家回赠了一卷药材图谱,师父说那卷图谱里记着极阳体质的人怎样温养经脉的法子。后来宗门被屠的时候图谱也不见了,大概是跟着那些长老们一起走了。"
      云汐汐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去之后偏头看着他:"你之前没提过图谱的事。"
      "因为当年师父给沈家送信物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卷图谱和极阳体质有关。是后来宗门被屠之后我才想起来师父提过一句,但图谱已经找不到了。"秦霜寒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南疆沈氏当年之所以没落,一部分原因也是那卷图谱走漏了风声引来了不该来的人。沈家旁支散尽,主支不知所踪。"
      云汐汐没有继续追问。她吃完了手里的饼拍了拍碎屑,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溪边又洗了一次手。月光落在水面上被流动的波纹切碎了变成一跳一跳的银白色光点,她蹲在岸边把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看着那些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游过去。远处矮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只伏卧的兽,脊背上连绵的起伏被月光染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她站起来回到平地上的时候秦霜寒已经把木匣打开了一条缝。月光照进匣缝里面,那枚青白色的玉佩在暗红色的绒布衬托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玉佩的表面,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把匣盖重新合上了,转头看着云汐汐坐下来的方向,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柔和很多,眉骨下方那道新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今天早上说到了南疆你要换一身衣裳。"他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不常有的迟疑,"我已经换了。"
      云汐汐坐下来侧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短褐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深灰色,青灰长裤的裤脚沾了一些草籽和泥点,都是今天走路时蹭到的。黑布外衫叠好了搭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对得很准,一看就是被人仔细叠过的。她看着他那件叠好的外衫说:"那件外衫你明天早上可以穿上。路上夜里凉,穿一件不够。"
      秦霜寒点了一下头。他伸手把外衫从石头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又叠了回去,这一次四个角对得更准了。云汐汐看着他把外衫叠好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以前在宗门的时候,衣裳谁替你洗?"
      他叠外衫的手停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沉默了两息之后说了一句:"我自己洗。师父不常管这些琐事。"
      "那你矿道里的衣裳怎么洗?"
      "矿道里有地下暗河。"
      云汐汐想了想矿道里那些潮湿的岩壁和阴冷的水汽,觉得他的衣裳大概洗了之后很久都干不了。她又想起他今天坐在矿道铁栅门口时袍摆上沾着的那层灰,想起他在矿道里生活了五十年——吃饭睡觉洗衣修炼全在那条暗不见光的甬道里。她忽然问了一句不太像她会问的话:"你一个人待了五十年,不闷吗?"
      秦霜寒把叠好的外衫搁回了石头上。他坐在月光中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谷地那一头吹过来,把溪水哗哗的流动声送到他们耳朵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粗粝的砂纸质感被夜风打磨得几乎听不见了,露出底下一种很浅很淡的疲倦:"闷。但习惯了。最开始那几年我会对着矿道石壁说话,说给师父听。后来那些话都说完了,就没有再说过。"
      云汐汐坐在离他大约一臂的地方,膝上搁着自己的手。她听完他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身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不到两寸的距离,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侧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溪水里那些跳动的水光。
      "现在你可以说了。"她说,"和我说。"
      秦霜寒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第一天把你扛到矿道里去的时候,你只有这么大一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两臂长度的距离,"我取了你的本源之后你昏了三天,我在石室里守了三天没合眼。那三天里我说了很多话给你听,但你当时听不见。"
      云汐汐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缩小成了两粒细碎的光点。她问:"你说了什么?"
      秦霜寒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我说'这个小姑娘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我说'师父要我把她带走,但我要把她留在离寒潭最近的地方,用剩下的半本源养着'。我说'万一她长大了恨我怎么办'。我说了很多,后来你不记得了。"
      夜风又从谷地上方灌下来,把溪水声吹得忽远忽近的。云汐汐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面朝着他。他们之间那一臂的距离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远了,她的膝盖离他的膝盖只有一巴掌宽的空隙。她开口说:"我那时候昏过去了,听见的话不算。"
      秦霜寒看着她。
      "现在你再说一遍。"她说,"那些话,重新说。我听着。"
      秦霜寒的呼吸在月光中变慢了半拍。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了远处溪流泛着月光的波纹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
      "你以后会活得很久的。你不是别人的渣滓拼起来的,你是淬炼之后烧出来的光。你会长出很多人一辈子也长不出的样子。你会走到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你会替师父看一看他没来得及看的那些地方。"
      他说完停了片刻。风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他偏过头重新看着她:"就这些。"
      云汐汐坐在月光里看着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只是把膝盖往他的方向又挪了那么一点点,让两个人膝盖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半掌宽。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矿道石室门口递给他时一样。
      秦霜寒低头看着她摊开在月光下的掌心。他伸出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交握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比白天的时候暖了很多,指腹上的茧贴在她掌心里的触感像一枚被磨得很光滑的旧石子。她用拇指按了一下他食指关节上那层硬硬的茧,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谷地里的夜风还在吹着,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叶上重叠成一个看不出界限的轮廓。远处废弃田埂上有萤火虫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摇动的小灯。云汐汐闭着眼握着他的手坐了很长时间,久到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开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很小的圈。那个圈画得很慢很轻,像在描一个字的笔画。她认出来了——他在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就是矿道石墙角落里他师父用指甲画出来陪了他五十年的那个。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短,在月光下一闪就过去了,像萤火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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