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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茶棚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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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谷地东边的矮山背后漫上来,把整片溪流染成了一匹铺开的浅金色绸缎。她第一感觉是右手还被人握着——秦霜寒的手掌裹着她的,一夜没有松开。他的拇指仍然搭在她手背上,指腹的温度从夜里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那种微微温热的状态,像一块被焐了很久的石头。
她侧过头去看他。他还闭着眼,靠着背后那块大石头坐着,脊背微微弯了一些,头偏向她这一侧,肩上的药袋带子在他锁骨处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晨光从他的侧脸滑下来,把眉骨下方那道淡粉色新肉照得几乎透明了。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了极淡的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她以前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他的睫毛——比她想象中长一些,密一些,尾端微微翘着。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一下像在挽留,但没有用力攥住,她的手滑出去之后他的手指慢慢展开了平摊在石头上。云汐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站起来走到溪边鞠水洗了脸。凉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冲得干干净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是个晴天,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像一层被摊匀了的棉絮,太阳从矮山后面升上来把谷地的雾气慢慢蒸散了。
她回到平地上把药袋重新收拾好,秦霜寒已经在石头旁边站起来把外衫穿上了。黑布外衫比他身上那件短褐长一些,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的位置,整整齐齐的衣褶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有精神了不少。他把木匣托在手里朝她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伸出手。她看了他一眼,把昨天夜里还握过的那只手放进了他掌心里,他握住了然后松开,再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她的手在晨光中还是昨夜的温度。然后他转身朝谷地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一天的路比前一天好走一些。窄路沿着丘陵的边缘蜿蜒向南,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踩上去不会打滑,两侧的植被从灌木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松林。松针落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极轻极密的沙沙声。他们走在松林里的时候光线被针叶筛成了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斜斜地落下来,空气里有松脂的清苦气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松林渐渐疏了,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子和马蹄印。秦霜寒在林子边缘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前方的动静,然后低声说:"前面有个茶棚。有三个人在。"
云汐汐也听到了——隔着一小片开阔地,有含糊的人声顺着风飘过来,偶尔夹杂着茶碗碰在木桌上的脆响。她看了秦霜寒一眼,他微微点头,两个人从松林边缘走出来上了土路,沿着路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土路拐了个弯之后茶棚就出现在视野里了——搭在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的简陋棚子,几根竹竿撑着褪了色的蓝布棚顶,棚下摆了三张歪歪扭扭的旧木桌。靠外侧的桌子边坐着两个穿短打的行商模样的人正在歇脚喝茶,里面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但那人面前的茶碗根本没有动过。
云汐汐的脚步没有变。她和秦霜寒一前一后地走到茶棚前面,棚下那个煮茶的瘸腿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招呼了一下:"坐坐坐,歇歇脚,茶两文一碗。"
云汐汐在靠外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秦霜寒在她对面坐下,把木匣放在桌角最靠里的位置。瘸腿老头端了两碗粗茶过来搁在桌上,茶水冒着热气,颜色黄澄澄的能看见碗底有几片碎茶梗浮浮沉沉的。云汐汐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味苦而涩,但走了两个时辰的喉咙被这一口热茶润开了很舒服。秦霜寒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了里面那张桌边坐着的独身客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道袍的袖口绣着一枚纹章——云汐汐的余光在瞥到那枚纹章的瞬间,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玄清宗。那枚纹章和她在寒潭边上见到的那个外门巡使袖口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绣线颜色从银色换成了青色。
她没有动。她把茶碗端在嘴边不紧不慢地喝着,碗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她感觉到对面秦霜寒端着茶碗的手稳得像被钉在了桌面上,但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落下来的方向恰好能罩住里面那张桌子的范围。
里面那个青灰道袍的人忽然站了起来。那人转过身来面朝外面这张桌子,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下颌留着细细的短须,眉宇间有一股常年在宗门里管着事务的人才有的那种沉沉的平和。他朝他们这张桌子走了两步停住了,目光从秦霜寒身上滑到云汐汐身上又滑回秦霜寒身上,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学堂里点名一样:"二位从北边来?"
云汐汐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她抬起头看着那人,脸上表情平静:"从北边来。怎么了?"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又收回来。他开口说了一句:"昨夜宗门飞书传来消息,说北面云隐村方向有上古丹毒余波消散后残留的灵力痕迹。宗门命沿途弟子留意行迹可疑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从北面南下。"他说着顿了一顿,看着他们两个,"巧了。"
云汐汐没有接话。她感觉到秦霜寒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经暗暗提了一层灵力悬在掌心蓄着,但他整个人坐在凳子上没有动,连眉角都没有抬一下。她看着那个青灰道袍的男子看了几息,忽然注意到他袖口那枚纹章和寒潭边那个巡使的不一样——那个巡使袖口上绣的纹章是完整的圆形,而这个人的纹章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是故意的标记。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是玄清宗的人?"
那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曾经是。"
云汐汐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瞬。那人接着说下去,语速平缓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玄清宗三年前把我清出去了。罪名是私藏禁书。其实是我在宗门藏书阁里翻到了一些关于五十年前那场屠杀的记录,做了一份抄本带出去。后来宗门查到了,把我逐了出去。"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卷薄薄的东西放在了他们面前的桌面上,是一卷用旧黄纸抄录的书页,用一根暗红色的细绳扎着,"我追了你们两天的路,不是为了抓你们,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们。"
云汐汐看着桌上那卷黄纸没有伸手。秦霜寒的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到那卷纸上又移回来,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那人回答得很干脆:"我叫江回,以前是玄清宗的执事弟子。五十年前玄清宗有人参与过那场屠杀——我是从一个被灭口前逃出来的长老遗物里找到的。那份遗物是宗主要求全部销毁的东西,但那位长老留了一页抄本藏在书脊的夹层里。三年前我发现了那页抄本,连夜抄录了一份然后被查出来了。现在那份原页已经被焚毁了,我只剩这一卷抄件。"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卷黄纸往云汐汐的方向推了推。细绳扎得很紧,纸边泛着陈旧的淡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看着他们说:"我要往西边去了。你们往南的话,路上小心玄清宗派出来的人——你们已经过了外围巡使的防线,但再往南走三天,会碰到内门的巡察队。内门的人不会像那个巡使一样好说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茶棚沿着土路往西边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被远处松林的风声盖过去了。
云汐汐和秦霜寒坐在茶棚里没有动。瘸腿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确认那个穿道袍的人走远了之后才缩回去继续烧他的水。云汐汐伸手把桌上那卷黄纸拿起来解开了细绳,摊开在桌面上。纸上有两页字,笔迹端正匀净,像是抄写的人用了很稳的手劲写的。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当时的宗门和境界修为,最末尾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化神期"的标注。第二页的字少了些,只有短短几行,像是从某封信里摘录下来的段落,大意是说"极阳转生丹的丹方在宗门被屠后下落不明,有线索指向南疆沈氏"。
云汐汐把那两页纸来回看了两遍。她的目光在"化神期"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重新卷好系上细绳,塞进了自己药袋的夹层里。她端起茶碗把剩下半碗凉茶一口灌完,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三文铜钱,转头看着秦霜寒。
秦霜寒也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木匣托在手里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塞了那卷纸的药袋上又移回来。他开口说:"南疆沈氏。那卷图谱。还有这卷名单上的人。"
云汐汐点了点头。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像在说走吧。他跟上她的步子走出了茶棚的棚顶,午后的阳光从大樟树的枝叶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土路在茶棚外面分成了两条,朝南那条路面的土色比昨天走的那条更深更实,像被很多双脚踩过之后压硬的。
她朝南那条路迈出了步子。阳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把路面上每一粒细碎的沙石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地平线在午后的光晕中微微颤动着,像一片被热浪蒸得模糊了边缘的淡青色绸布。秦霜寒走在她身边,深褐色的短褐和黑布外衫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半尺,走路的步距比昨天又缩短了一点点,和她踩出了相同的节律。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江回说的话,你信多少?"
云汐汐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想了想,开口回答他:"信那两页纸。人不一定全信,但纸上的字是他被逐出宗门换来的,没必要作假。名单上那些名字和南疆沈氏的关联——这条线索和我们要找的东西碰上了。"她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查过这份名单上没有?"
秦霜寒摇了一下头:"我没有查过具体的人。当年矿道里消息进不来,我只能从偶尔路过的散修嘴里听到一些零碎。我只知道屠宗的时候来了化神期的人,不知道是谁。"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路面,"江回给的这份名单,至少补上了那五十年的第一块缺口。"
云汐汐没有再说什么。她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侧头问他:"他刚才说'你们已经过了外围巡使的防线',那个巡使昨晚发的飞书只传到了外围。如果他发的飞书直接传到了内门,来的人就会快得多——三天之内从内门到云隐村,和从外围到云隐村的赶路时间不一样。"
秦霜寒的脚步顿了一瞬又恢复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寒潭边上那个巡使的飞书发给了谁?"
"他当时说'宗门命我前来查探'。如果是内门直接派的,飞书会回到内门。"云汐汐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如果是外围的巡逻任务,飞书会先回到外围分堂再递上去。"
"江回说我们是过了外围巡使的防线。说明飞书先到了外围分堂,分堂再往上递。我们走的那条绕路正好避开了外围巡使布置的防线入口。"秦霜寒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加了一句,"时间上我们多出了一到两天。"
云汐汐点了点头。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缩成了两团紧挨着的深色圆点。她走着走着伸手摸了一下腰侧药袋夹层里那卷黄纸的轮廓,纸卷的硬度隔着布料硌在她掌心。她把掌心贴在那里按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继续走。
远处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镇集的轮廓。青灰色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镇口有一面被风吹旧了的酒旗在晃晃悠悠地摆着。云汐汐看着那面酒旗的方向,加快了步子。秦霜寒跟上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把他的眉骨照得清清楚楚,那道淡粉色的新肉在暖阳中几乎要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