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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启程   他们回 ...

  •   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铺在村口土路上,几只麻雀正在树根底下啄食昨夜落下的虫壳。云汐汐经过的时候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枝头,她抬眼看了看那棵树——树皮上那些交错的纹路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被风干了的旧地图。
      秦霜寒在村口松开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目光朝村子深处扫了一圈。他的意思是有人会看见。云汐汐收回了手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村子。路上遇见了一个早起劈柴的叔伯,那人看见云汐汐从后山方向走回来,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银灰袍子的陌生男子,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云汐汐朝那人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四叔早",那人"嗯"了一声又看了秦霜寒一眼便低头继续劈柴了。云汐汐快步走了过去,秦霜寒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经过那人的柴堆时脚步不紧不慢的。
      进了屋云汐汐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面蹲下来翻东西。她把两件换洗的薄衫叠好塞进药袋里,又把灶台旁边那只腌菜罐子用麻绳扎紧了口子提过来掂了掂分量,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半罐只带了一罐。她又翻了翻柜子底下的旧布包,找出一把她平时采药用的短镰刀塞进了袋侧的口袋里,刀柄露在外面半截,随手扯了块布把刃口缠了两圈。
      秦霜寒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土灶、木桌、那张她睡了很多年的旧竹榻、窗台上晒干的几把草药用麻绳扎成一束挂在钉子上的样子、墙角水缸里半缸清水映着晨光微微晃动的光影。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下来。
      云汐汐收拾好了东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见他正盯着窗台上那束干草药看,就走过去把那束草药的麻绳解开,从里面拣了几片艾叶和一小节干姜塞进药袋夹层里,然后转身走到他面前说:"好了。走吧。"
      秦霜寒从窗台上收回目光看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从八岁开始自己住。之前跟阿婆一起住,阿婆走了之后我就搬过来了。"云汐汐说得很快,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十五年。"
      秦霜寒没有再问。他伸手接过她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药袋替她挎在了自己肩上,托着木匣的那只手依然稳稳地托着,肩上的药袋带子在他锁骨处勒出一道浅浅的褶。他的体型比她大一圈,那只原本挂在她肩上显得沉甸甸的药袋挂在他身上反而显小了。云汐汐看着他身上那只灰扑扑的旧药袋和银灰袍子配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她推开木门率先走了出去,秦霜寒跟在她身后出了门,用脚尖轻轻把门带上合严了。
      他们从村尾那条小路绕出去,翻过了一道矮矮的土坡便上了通往南边的官道。所谓官道其实也只是比山间小路稍微宽一些的土路而已,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又晒干,现在踩上去硬邦邦的。路两边是大片的野草和零星的矮灌木,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向后褪着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被雾气模糊成灰蓝再到天边那一线极淡的青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秦霜寒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停下来,把药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木匣放在膝上打开了。云汐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探头看,木匣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旧绒布,绒布正中间躺着一枚直径约莫两寸的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表面有极细极密的天然纹理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叠着,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只有在右下角用极浅的刀法刻了一个"沈"字。字的笔画圆润温婉,和矿道石壁上那些凌厉方折的刻字完全不同。
      秦霜寒伸手把玉佩拿起来翻了一面。玉佩背面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区域,像是曾经被人长期贴肉佩戴沁进去的油脂和体温。他把玉佩翻转回来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沈"字的刻痕,然后把玉佩递向了云汐汐。
      云汐汐接过来捧在掌心里看了看。玉佩比看起来要沉一些,触手生凉,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冷而是玉特有的那种温温的凉,像被握在手心里很久之后还会保持着自身的温度。她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晨光举起来照了一下——青白色的玉质在透光的时候显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像薄薄的晨曦被冻在了一块石头里。她把玉佩递回给秦霜寒,他接过去重新放回了木匣的绒布上,合上匣盖用封条重新贴好了。
      他们把木匣和药袋重新收拾好继续上路。走了大约又半个时辰之后日头升到了半空中,秋天的阳光虽然不算烈但走久了还是晒人。官道两边的野草尖儿在正午的光里泛着一层干干的金色,远处有细细的蝉鸣从灌木丛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云汐汐走了一会儿觉得口有些干了,停下来从药袋侧边摸出那只水囊拧开灌了一口,又把水囊递向秦霜寒。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水囊口沿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碰过的温度。
      她拧好水囊继续走。余光里注意到他左侧袍摆上沾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灰,大概是从矿道里出来时蹭到的,他走了一上午也没有注意到去拍。她伸手替他拍了一下那片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假装在看远处路过的一只野兔。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小小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不过百余步,两边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云汐汐在街口停了下来,转头看着秦霜寒身上那件银灰色的旧袍子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一件衣裳。"
      秦霜寒站在原地看了看街两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袍子。袍摆上沾着矿道灰、后山泥和今早经过土坡时蹭到的草汁,颜色从银灰变成了灰中带绿、绿里混褐的杂色。他没有反驳,在街角一只石墩上坐下来,把木匣放在膝上等着她。
      云汐汐沿着青石板街快步走到一家成衣铺子前,在门口扫了一眼,挑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褐和一条青灰色的长裤,又看中了一件薄薄的黑布外衫。她用那三枚碎银子跟掌柜的磨了好一阵子,掌柜的看在她是个年轻姑娘又确实没多的银子的份上,把三件衣裳包在一起按两枚银子的价卖给了她,剩下的一枚她换了几张干饼和一包盐。
      她抱着衣裳走回街角的时候秦霜寒还坐在石墩上。他坐的姿势和矿道石室里一样,脊背挺直,双膝分开,木匣端端正正地搁在膝盖上。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屋檐斜斜地落下来把他半边身子照成了暖金色,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走到他面前把衣裳包袱塞进他怀里:"去换。那边巷子后面没有人。"
      秦霜寒抱着包袱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她指的那条窄巷里走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走出来,深褐色的短褐和青灰长裤把他衬得比银灰袍子的时候年轻了不少,肩上挎着她的旧药袋,黑布外衫叠好了搭在手臂上。他走回她面前的时候她发现他眉骨下方那道伤口上的痂在换衣裳的时候可能不小心蹭掉了,露出底下一条细细的淡粉色新肉,像一小片被雨水洗过的嫩芽。
      云汐汐盯着他的眉骨看了两息。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她把视线收回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干饼的碎末沾在他嘴角一小片,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云汐汐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张饼,嚼着嚼着余光又瞥见他嘴角那层白色的碎末,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位置。
      秦霜寒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掉了大半,还剩一小粒。云汐汐看着他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伸手过去用拇指把他嘴角残留的那粒碎末抹掉了。她的指腹碰到他下唇边缘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手指已经收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继续啃自己那半张饼。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出了镇子继续南行。官道在镇外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朝西南方向继续延伸,另一条朝东南方向拐进了更密集的丘陵地带。秦霜寒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朝西南那条路的路面——车辙印子比东南方向的多,说明走的人更多。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云汐汐脸上:"走哪条?"
      云汐汐看了看两条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西南那条路开阔平整,但太容易被人跟上了。东南那条路窄一些,路面上的杂草长得比西南路高,看起来走的人少,但方向偏东往丘陵里绕过去,绕远了之后还能折回南疆方向。她指了指东南那条路:"绕一下。多走两天路但安全。玄清宗的人如果从北面追过来,他们会先走西南大路。"
      秦霜寒点了一下头。他率先踏上了东南方向那条窄路,云汐汐跟在他身后走了上去。窄路两边的灌木比她人还高,走进去之后头顶的天光被枝叶筛碎了落下来零零星星地洒在路面上。黄昏的光线从叶片的缝隙中透进来变成了一地细碎的金色圆斑,她踩在上面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忽然发现那些圆斑随着风吹动叶片正在她脚边不停地移动着,像一群在草叶间穿梭的萤火虫。
      她加快了两步跟到秦霜寒身侧。窄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短褐在暮色中显得比银灰袍子柔和了很多,他侧脸的轮廓被碎金子一样的天光勾出了一层细细的暖边,眉骨下方那道淡粉色的新肉在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着她。云汐汐在他偏头的同时把视线转回了前方的路面,开口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天黑之前能走出这片林子吗?"
      秦霜寒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多停了半息才收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前方枝叶缝隙中透出来的天光的颜色,开口说了一个字:"能。"
      云汐汐踩着他的影子继续走着。路面上那些被风摇动的金色碎斑在她脚前不停地跳着闪着,像在替她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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