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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剑落   云汐汐 ...

  •   云汐汐拔剑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那柄短刃她已经换了第三把了,但刃面上凝着的霜华和五十年前在砚山宗院门前面劈向屏障时一样厚。她回身的瞬间短刃的尖已经抵到了秦霜寒的胸口,霜花印从她掌心蔓延到刃面把整柄短刃裹上了一层蜜金色的光。她出招的时候封住了他左右两边和后方所有可能闪避的路径,那一剑的角度刁钻而精准——五十年的经验让她把每一寸灵力都算进了它的轨迹里。
      但秦霜寒没有躲。
      短刃的尖刺入他左胸偏上方时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刃锋切开衣料和皮肉时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蜜金色的霜华顺着刃面渗入伤口边缘把他周身尺余的空气都降了几分温度。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握剑的手,看着那只手在刺进去之后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什么在她体内正在剧烈地抵抗着她自己的意志。
      云汐汐握着剑柄的手指箍紧了。她的手想把剑再推深一寸,再一寸就能触及要害,但她的手指像被一层无形之力托住了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力。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腕骨的筋绷着,但她的手臂在发颤,从肩头到手肘一整条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她咬着牙又推了一下,剑尖只往深处走了半厘便停住了。那道阻力不是来自秦霜寒的灵力防御,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内部。她的丹田壁在剑尖刺入他胸口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层厚韧的壁面像被人从内侧扯了一下,从中段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和五十年前她冲关筑基后期时留下的裂隙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裂得更浅更短。但那一裂让她整条右臂短暂地失去了部分灵力供给,她推剑的力道当即泄了三成。
      她抬起头看着他。秦霜寒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刃锋,又抬头看着她。他嘴角带着一道她没有见过的弧度,很浅很淡像被水泡久了之后纸上剩下的墨痕,他的声音从胸腔里被刺破的刃面旁边挤出来,气息微微漏着:"你杀不了我的。你丹田壁那层根基底子,有半壁是我分的。五十年前你破壁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那半壁真气里溶了我一缕结丹期的本命血印,印在你的丹田壁上和你融为一体。你每冲击一次壁障,那缕血印就会被炼化一分融入你的修为,所以你的突破速度才会越来越快。但血印没有散完之前,你的身体本能不会让你亲手杀我。"他说到这里时气息断了半拍,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线,"你体内有一半的灵力根基是我造的,你感受一下那层壁面裂开的位置——是不是和你每次想对我下杀手时,最先疼的地方一致?"
      云汐汐的手还握着剑柄。她感受到丹田壁面那道细裂纹正在隐隐抽痛,和他说的一模一样——每次她动杀念时最先疼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握剑的手,又抬起眼看着他胸口那道渗血的伤口。她的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她闭上眼的时候睫毛在矿道的青白光芒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把短刃往深处推了过去。刃锋没入了他胸口更深的的位置,血沿着刃面流出来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她在闭着眼推完那一剑之后重新睁开了眼。她以为会看见他倒下、或者至少后退一步。但秦霜寒仍然站在原地,身体笔直地立着,那柄短刃没入他胸膛的位置被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灵力膜裹住了——不是他催发的,是伤口自己在愈合。刃锋被她推进去的部分正被一层肉眼可见的银白色膜缓缓地往外"顶"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内部往外推那道刃锋。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但站得稳稳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正在自行愈合的伤口,然后抬眼看着她,他眼底的某种东西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旧镜面一样露出了下面他藏了很久的底色:"我用了三十年把一具元婴期的躯壳压制到结丹后期陪你打。因为你只有结丹初期,如果我用元婴期的灵压站在你面前,你连抬手拔剑的力气都攒不出来。"他伸手握住了嵌在他胸口那柄短刃的刃面,掌心被锋刃割开了口子他也没有缩,把短刃慢慢地从伤口中拔了出来。刃锋脱离他躯体的瞬间那道银白色的膜把伤口彻底封住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迹残留在衣料的破口处。
      云汐汐握着他递还给她的短刃站在原地。矿道里的青白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她看着面前这个胸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人,那张被五十年的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脸,那缕鬓角已经泛了白的银灰发丝。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五十年前他在松林里说"你走不远的,你丹田里还剩半缕残阳之气没有融进去"的时候,那缕残阳之气的本源是从他身上渡过来的。而他说那半壁根基里溶了他的本命血印,但他没有说另一件事——血印在她体内存留的每一天都在消耗他自己的修为。她这五十年从筑基后期一路冲到结丹初期,每一步突破消耗掉的血印灵力都是从他身上一点点剥下来的。那些被她炼化了融进自己修为里的"养料",每一丝都直接对应着他修为上涨的减缓。
      她把短刃收回鞘中。"你这五十年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才停在结丹后期。你是把修为分给了我。"
      秦霜寒把拢在袖中那只被刃锋割破的手藏了回去。他垂着眼看着她腰间那两枚铜铃,又看了看她鬓角那支换过的新簪,最后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阵。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尾音带着一层被她那句"手刃你"反复碾过之后留下的磨痕:"那你还会不会继续修炼?"
      云汐汐攥着拳头站在矿道里。青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心的那道深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胸口那层已经愈合到只剩一道浅色印痕的旧伤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霜花印——蜜金色的纹路比五十年前宽了一圈,边缘的银色光泽密如细网。那里面有一半的光不是她自己的。那是他用了五十年的时间一点一滴渡过来融进去的,像一条河从源头分出了另一条支流,支流流远了但源头的水位一直在降。她张开手掌看了看那道霜花印在最亮处微微跳动的纹路,然后把掌心合拢攥成拳收了回来。
      她的嗓子好像被那层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但她用力把它咽了回去。她抬眼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哑:"修炼。当然要修炼。我极阴体质修炼到结丹初期花了五十年,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你那些血印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她把短刃在腰间别正了,把包袱带子在肩上重新拢了拢,转身朝矿道出口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秦霜寒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道比方才深了一线的弧——不是那种得逞的笑,更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落到了地上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弧度。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沿着矿道越走越远,腰间的两枚铜铃在行走间轻轻碰响着,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矿道中依次散去。他在那道铃声完全消失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道被刃锋割出的口子,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银白色膜,正在缓慢地封着最后的缝隙。他把掌心合拢了拢进袖中,也转过身沿着矿道往更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在青白的光中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远了,银灰的背影被石壁上的阵纹余光照得明暗交替着,像一盏走进了隧道深处的手提灯,正在被远处的黑暗一口一口地慢慢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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