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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五十年后   五十年 ...

  •   五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山势会走,河床会改道,曾经繁盛的宗门会在草木覆盖中变成无人问津的废墟,一座村庄可能会在几代人之间从新翻的屋顶重新变回覆满荒草的土坡。云汐汐五十年间走过了很多地方——她沿着沧澜北麓的旧墟一条一条地探过,在万年玄冰脉的边缘找到了当年顾渊玉简上记载的那半道残本,把那道阵纹补全了。她用十年磨破了筑基后期的瓶颈,用二十五年把自己推过了结丹的门槛,又在最后十五年里站稳了结丹初期的修为。她的头发从十五岁的双丫髻梳成了利落的单髻,鬓角的霜花簪换了一支灵力更凝实的银簪,腰间的短刃换过两柄,只有那两枚并排的铜铃还在原处。一枚微温一枚冰凉,五十年来始终并排挂着。
      秦霜寒的修为也到了结丹后期。但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卡了将近二十年没有再动。沧澜北面没有人知道他这五十年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只有偶尔在旧墟边缘捡到他灵力残留痕迹的散修会传说"九霄阁那位结丹后期的大修士还在"。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一座被废弃的旧阵法遗迹里。
      云汐汐顺着一条矿道走到底层的灵脉交汇处时,岩壁上的阵纹残迹忽然亮了起来,把整条通道照得一片青白。她眯了眯眼,透过那片青白的光看见通道尽头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人影。银灰色的袍摆在半明半暗的矿道中泛着熟悉的哑光,腰侧挂着那柄素白长剑,剑鞘上已经没有冰壳了,但鞘身的磨损痕迹比从前多了许多。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两张被五十年时光磨过的面孔在青白的光中同时定住了。
      云汐汐先开口的。她把背上的包袱换了个肩拎着,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他眉心的两道深纹滑到他那柄磨损的剑鞘上,又从剑鞘滑回他的脸。"结丹后期。五十年了你才从初期爬到后期。"她的声音比年轻时沉了一些,但没有苍老,尾音带着一层被岁月磨出来的清亮,"我一个极阴体质的人,从筑基后期追到结丹初期用了四十年。你一个纯阳之体的天才用了五十年才走到结丹后期?"她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弧,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秦大修士,您是越活越回去了?"
      秦霜寒站在矿道尽头看着她。青白的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比矿道里的岩石还苍白,他在她开口的时候目光从她鬓角的银簪移到她腰间的两枚铜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砂纸磨过后的粗粝感:"你踩在万年玄冰脉上层的地基上,脚下三尺就是极阴灵力最浓的地方。你把这道遗迹里的阵纹破了,底层玄冰脉中的阴气会反冲上来把你整个人冻在矿道里。"
      云汐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她踩着的那块岩板表面的阵纹确实正朝着她的霜花印共鸣着,她一直在吸收这层阴气转化成自己的灵力,但没有注意到阵纹的另一端连着一道她没发现的闭合回路。他的手还拢在袖中,但这五十年的光阴好像给他的动作添了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迟疑——他停顿的时间比以前更长,像是每次出手前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出。
      "你走这条矿道往下走了多深?"他问。
      "大概十丈。"
      秦霜寒的眉心那道深纹又收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矿道顶上的落尘被他衣摆带起的风掀起来在青白的光中飘散着。他停在她面前三步的位置,垂眼看了一下她脚下的岩板:"这道闭合回路是我二十年前布在这里的。我每隔一段矿道布一层封印,防止底层阴气上涌。你刚才破掉了其中一道,如果不重新封上,你出去之后整条矿道的阴气都会泄出去。"
      云汐汐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岩板。她确实能感觉到那层被她破开的阵纹正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更浓的阴气,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那些被封印了多年的极阴之气确实会沿着矿道向外扩散。她站在原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秦霜寒已经蹲了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嵌进了岩板边缘的缺口处,灵力从他掌心渗入灵石把那道破开的回路重新接上。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他的一缕银灰色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落在他的膝侧,在青白的光中泛着霜一样的白。
      云汐汐看着那缕银灰色的白发。五十年前他离开那片松林的时候那缕头发还是墨色的。她没有开口问,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站起来把灵石嵌好之后退回到三步之外的距离,然后才说:"你花二十年布这些封印,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进来?"
      秦霜寒把沾了灰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垂着眼说:"不让阴气上涌。你进来没事是因为极阴体质能吸收它,但外面路过的散修和灵兽会被冻伤。"他把手拢回袖中之后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你出师了。结丹初期能走到这一层并且还能站着说话的人,这五十年里你是第一个。"
      云汐汐看着他把手拢回袖中的动作,比五十年前慢了、也沉了一些。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青玉盒打开,盒子里躺着半截还魂草的根须——已经干了,但药性还在。她把盒子盖好放回怀里,面朝着他的方向,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拉直了的丝绢:"秦霜寒,你知道我站到结丹初期是为了什么。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了,你不拔剑吗?"
      秦霜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腰间那两枚并排的铜铃上。他看着那枚微温的铃铛和旁边那枚冰凉的旧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她的眼睛。"我拔过剑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拔过一次,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拔第二次。"
      矿道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岩缝深处传来的水珠滴落的声音隔着石壁隐隐约约地渗进来。青白的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冽的亮,把两人的影子各自拉往不同的方向。云汐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矿道里的青白光芒和五十年的光阴沉淀下来的纹路。她攥着青玉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盒子收回怀中,转过身背朝着他往矿道出口的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北面第三道封印的灵力走得慢了,你再不去修的话半年后会失效。"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像五十年在时间里被磨得更加坚韧的一柄利刃,但腰间的两枚铜铃在行走间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响在安静的矿道中转了一圈便散了。秦霜寒站在矿道深处听着那道清脆的声音慢慢散尽,低头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身面朝矿道深处那些需要他继续维护的封印壁面蹲了下去,从袖中摸出第二块灵石嵌进了岩板的裂隙中。矿道的青白光芒在他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在光中显得比五十年前驼了一些,但脊背的线条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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