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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断刃折殒   楚风选 ...

  •   楚风选了一条往北偏东的小径,比主路窄了一半,两侧的老松枝干交错在头顶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积雪覆盖着路面但踩上去是实的,看得出是以前有兽群常走的道。云汐汐跟在他身后走着,手揣在袖子里暖和了一会儿,指尖的凉意被体温慢慢焐了回来。
      楚风走在前面,脚下踩着雪步步稳当。走到一段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像很久以前的银杏树下他递给她糖葫芦时的弧度一样温和。"冷吗?"他问,然后解开自己皮袄最外面的系带准备脱下来。
      云汐汐还没来得及说"不冷",身后的雪地里猛地响起了灵力破空声。
      秦霜寒从松林斜后方闪出来的时候浑身裹着一层被结丹期灵力激荡起的雪雾,他的素白长剑已经出了鞘,剑尖凝着一道刺目的青光笔直地朝楚风的后背刺去。云汐汐喊了一声"躲开",楚风在那一瞬间侧身避过了剑尖的直刺,但秦霜寒收剑换掌,掌心里的灵力震波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楚风的胸口。那一下结丹期全力催动的掌力把楚风整个人拍出去三丈多远,后背撞上一棵老松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盖了他满肩满背。
      楚风的残剑从腰间脱手飞出去插进了雪地里,断了一半的剑身嗡嗡震着。他靠着树根滑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血线,面色瞬间褪成了灰白,像是胸口被那一掌拍碎了什么东西。他抬起眼看着秦霜寒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指慢慢攥紧了身旁雪地里一根露出来的树根。
      "够了——"云汐汐冲过去挡在楚风前面,她的短刃从腰间拔出来指着秦霜寒的方向,掌心的霜花印烧到了最亮,蜜金色的光从刀刃一直蔓延到了她的手臂。"你走!"
      秦霜寒握着剑站在原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半拍,剑尖还指着楚风的方向,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种情绪太浓太乱了,像一团被他自己压得太久终于溢出来的墨汁。他看着云汐汐挡在楚风面前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他握着剑的指节慢慢收紧了。他往侧边挪了一步避开她短刃的防线,想绕过她朝楚风的方向再靠近。云汐汐跟着他挪了一步始终挡在他和楚风之间,短刃横在身前的手纹丝不动。
      就在那一瞬间楚风从树根旁边猛地撑起来往前扑了一步。他的残剑已经握回了手中,断刃上凝着他所有残余的灵力朝秦霜寒的背侧劈了下去。那一剑的力度对一个肺腑已经碎裂的人来说大得不可思议,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竹在彻底折断之前用尽最后一丝纤维的韧劲绷直了刺出去。秦霜寒回身挡的时候剑尖偏了两分——他挡开了楚风的残剑但掌心的余力顺着剑身反震回去灌入了楚风已经碎裂的肺腑。楚风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瞬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仰倒,后背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他的视线在落地的最后一刻从秦霜寒的剑上移到了云汐汐的方向。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安静地定在了她脸上,不再转了。
      云汐汐跪在雪里把楚风的头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膝上。她低头看着他灰白的面孔和嘴角的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映着她被雪光映亮的轮廓。他的手垂在雪地里,尾指在她跪下来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但没有力气了,然后便彻底停住了。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侧,触到皮肤的温度正在从微温降向冰凉。她把他的残剑从雪地里捡起来放在他手边,剑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最后一点余温。
      她抱着他的上身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秦霜寒的剑垂在身侧,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进雪里把白地洇出一个小洞。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他看见她低头看着楚风面庞时的神情,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迈不出去。
      云汐汐把楚风背起来的时候楚风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轻。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的左手托着他的腿弯,右手握着他那截断了一半的残剑。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松林,雪地在她的脚下被踩得嘎吱作响。她经过秦霜寒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她的脊背绷得直直的,背上的重量把她整个人压得微微弯了腰但她走得很稳。
      秦霜寒站在松林里看着她背着他越走越远。他手里的剑还在滴着血,他低头看了那截染血的剑尖很久,然后把剑插回了鞘中。他的手指在收剑的时候在剑鞘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站在那里,视线始终落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云汐汐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她沿着楚风说的方向,沿着他走过的路线,在山脚下找到了那个他提起过的、他父亲打猎的村子的旧址。村口的老屋里住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看见她背着一个灰褐皮袄的年轻人踉跄着走进院子时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老人认出了楚风那张脸——他走之前回来过一趟,给家里修了漏雨的屋顶,给院子里补了断掉的篱笆。老人转头进屋去喊人的时候,楚风的父亲从里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儿子被一个陌生的姑娘背着放在门板上的那副模样,他在门槛上停了一拍,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云汐汐把楚风的父亲扶进了里屋的榻上,老人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端水找药,但楚风的父亲倒在榻上之后胸口起伏了几下便不动了。他的面孔朝着楚风横在门板上的方向,手指垂在榻沿外侧,像是还在够着什么。
      云汐汐在两副并排放着的身体旁边站了整整一夜。她没有睡,没有吃,没有喝水。天亮的时候老人替她挖了两座并排的坟,一左一右挨着,坟前的土是新翻的。她跪在坟前把楚风那截断剑插在了两座坟中间的地面上,剑柄朝上。她把自己腰间的短刃上那枚墨青坠子解了下来——楚风在镇上铺子里递到她手里时说过"将来如果想好了再告诉我"——她把那枚坠子系在了断剑的剑柄上,墨青的坠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
      她跪在坟前看着那枚晃动的坠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刚升起的日头,晨光把她脸上干涸的泪痕照得泛白。她把手放在自己丹田的位置上感受了一下那层温厚的根基壁——楚风分给她的半壁根基的真气至今还稳稳地贴在她的丹田壁上,温热、绵密、带着晒过太阳的干草气息。她低头把掌心贴在那个位置上贴了很久,然后把背挺直了,朝着来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秦霜寒站在村口的土路尽头。他站着那里不知道多久了,银灰色的袍摆上沾着露水和泥土,他的脸色比往常白了整整一个色度,眼窝深陷着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看见云汐汐从村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往前迎了两步,他张了张嘴想开口,但云汐汐在迎面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停。她在与他擦肩的那个距离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她看了差不多一息的时间,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余波——没有恨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悲痛,那一眼平得像面磨了太久的镜子,里面只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但映得清清楚楚的。
      "秦霜寒,"她说。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干而稳,像沙砺磨过石面后剩下的平,"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手刃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衣摆拂过他靴边的草叶,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越来越远,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晨光中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融进了远处的山道弯角。风吹过来把他面前的草叶吹得低伏下去又弹起来,他站在原地很久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剑鞘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他把那只手拢进了袖中,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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