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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雪路逢故 砚山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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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山宗的最后一夜没有月亮。
柳砚堂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院子里两道对峙的人影,手里的茶壶端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秦霜寒站在东厢门外,云汐汐站在院子中央,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雪地,地面上的积雪被两股灵力波冲得融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缝。没有谁先动手的准确时刻,只记得灵力碰撞的第一声闷响把檐角的冰棱震落了三根。
结丹期的灵力壁和筑基后期的霜华剑气在院子中来回对撞了六七次,青砖地面上的裂隙从院心延伸到廊柱底下,一架晾衣竹竿被余波扫中断成三截散在雪地里。柳砚堂在偏厅门槛上喊了两声"住手"没人听,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便转身回了屋里,过了片刻拎出来一只小铜锣铆足了劲敲了三下,那三声闷响穿透了灵力碰撞的轰鸣直直地凿进两人耳朵里。两人同时收手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狼藉一片——廊下的花盆碎了两只,檐角缺了一角,连主殿门口那块柳砚堂爷爷辈传下来的"砚山"匾额都被震歪了半寸。
柳砚堂把铜锣放下之后没有骂人。他看了看满院的碎砖和残雪又看了看两个停手之后各自退到了院子两端的人,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句:"两位,我这庙小。你们要打的话出了山门随便找个山头打,砸完了各走各路。我这里收不了这个烂摊子。"他把话说完便转身回偏厅关上了门。门合拢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亮的时候云汐汐和秦霜寒各自收拾了行装从砚山宗的两扇不同的门离开了。柳砚堂没有出来送,只在窗台上放了两包干粮和一壶热水,干粮袋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各自保重"。云汐汐路过窗台的时候拿了自己那包干粮和半壶热水,秦霜寒从另一侧出了门,两人在山门外的一条岔路口分别向着两个方向走远了。雪地上多了两串朝向不同的脚印,一串往北,一串往西偏北,走了百余步后便各自融进了晨光里的雪色中。
云汐汐走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午后她正沿着一条被积雪覆了大半的旧山道往北面走的时候,山道拐弯处迎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裹着一件灰褐色的厚皮袄,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袱,腰侧的剑鞘空了大半截——上面挂着一柄断了半截的残剑,剑柄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挂。他走了几步也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约莫十来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
楚风瘦了。但他站在雪地里腰背挺得直直的,脸上被山风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红,眼睛还是从前那样的温润透亮。他看了她几息之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道弧度从浅到深越弯越明显,最后他的整张脸上都铺开了一个暖融融的、晒透了日头那样的笑容。他朝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雪在他脚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替她别到了耳后。指背蹭过她脸侧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指尖有一层被冷风吹得微凉的薄茧。
"我终于找到你了。"楚风说。他的声音沙哑了不少像是很久没好好喝水但那股笑音裹在嗓子眼里清清楚楚的,"我走了大半年,沿途留了标记,后来听说北面有个极阴体质的姑娘在找什么谷,我就往这边来了。前天在山脚那个镇上看见一个人腰间挂了一对铜铃,我追上去发现不是你,但那方向对了。"
云汐汐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被风霜磨得更硬朗了一些,下颌的轮廓收紧了,肩背上那件厚皮袄的边缘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道弧和从前一样温和,像溪水在冬日薄冰下流过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感觉喉咙里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她闭了一下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发颤:"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楚风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轻声说:"一个人走容易。但找一个人难。我找到了,就不想再一个人了。"他侧过身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摊开朝上等着她放上来,"这片旧墟我有路线图,你要找阵道传承的话我陪你去。你要是想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再走也行。"
云汐汐看着他那只摊开的掌心,她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还没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她身后的雪地里忽然响起了一道脚步声——踩在雪上只响了一步,就像说话的人在开口前先让踩雪的声音替自己报了到。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秦霜寒站在七八步之外的雪地里,银灰色的袍摆上沾着雪粒和泥点,腰间那柄素白长剑的剑鞘边缘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望着她和楚风之间那只尚未合拢的手掌距离,面容在雪地反光的映照下比平时白了几分,拢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道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你走不远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你的丹田里还剩半缕残阳之气没有彻底融进去,那缕气息和我的灵力同源。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感应到。"
云汐汐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她转过身面朝着秦霜寒,楚风也侧过身看着那个方向。楚风的目光从秦霜寒脸上移到云汐汐脸上又移回去,他微微偏头看了云汐汐一眼:"你跟他一起来的?"
"半路走散的。"云汐汐说。她的视线还落在秦霜寒脸上,对楚风说完之后又对秦霜寒说了一句:"我跟谁走是我的事。你不该跟来。"
秦霜寒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变了——那层平时裹着的冷硬壳像被什么从内里顶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他自己大概也不想让人看见的质地:"你跟着他走。他有什么能护住你?他手里那半截断剑连筑基后期的灵力震荡都挡不住。他背上的包袱里装了什么?够你们在旧墟里活几天的干粮?"
楚风没有动怒。他把肩上那截残剑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看着秦霜寒的方向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我只有半截剑和一包袱干粮,但云汐汐如果愿意跟我走,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秦霜寒往前迈了一步。结丹期的灵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把周围三尺内的积雪压得塌陷下去一圈,他迈步的时候脚下的雪面发出被压实了的嘎吱声。他看着楚风又看着云汐汐,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出来,掌心里捏着一枚玉符——是那枚封着他神识分身的、他送给她让她危急时捏碎的玉符。此刻那枚玉符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握着它的力道指节泛白。
"她的霜花簪是九百年的极地寒玉打的,她身上那套防寒脉护囊是九霄阁珍藏的灵织品,她怀里那两截玉简里刻着的阵纹是我师父亲手补完的。"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度,每个字出来的时候都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才落出口,"这些东西你给不了她。你只有半截剑和一张说走就走的路线图。"
雪地里安静了好一阵。风从三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地上的雪粒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去。楚风看了秦霜寒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云汐汐说了句极轻的话:"你自己决定。"云汐汐站在原地听着那两句话在风里来回地晃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枚并排的铜铃,又抬起来看了楚风摊开的手和秦霜寒攥着玉符的拳。她把肩上那只包袱带子往手心拢了拢收紧了,然后朝着楚风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她自己觉得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脚下的雪实实在在地被她踩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秦霜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脚印。他手里那枚玉符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烫,他把它收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把拢在袖中的那只手重新攥紧了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面朝着来路的方向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银灰的身影在雪地里像一道被冻住的目光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和之前每一次离开她一样,步子稳而慢,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覆了雪的老松前面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削得薄薄的:"北面旧墟的底层灵力流我在霜寒谷的库房里翻到过一页记载。那底下有一条万年玄冰脉,极阴体质的人进去的话会在三天内修为凝滞。你要是想去——至少在做决定之前知道底下的东西是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便走进了松林的阴影里,银灰的衣摆被松枝上落下的雪屑盖了几片他也没有拂。他的背影在林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松林深处那片灰白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