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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春归 又是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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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春天了。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早一些,二月底的时候春桃树上的芽苞就已经胀得鼓鼓的了,枝条泛着一层湿润的褐色,像被露水浸透了的老毛笔杆。山门两侧的青石门墩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一小片一小片地贴着石面,用手一摸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层极薄的绒布。
日子正行至冬春相交的时节,一切才刚刚开始松动。风从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解冻后翻上来的那股湿润而新鲜的气息,后山的阳坡上又冒出了零星的嫩草芽,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小孩们已经换下了棉袄,穿着薄一些的夹衣在山门里外跑来跑去。新一茬的菜籽已经下了地,老三蹲在田垄边上用手把土垄拍实,那对种菜的老夫妇蹲在旁边和他商量着今年该轮哪几畦种什么。
云汐汐那天早上起得比平常晚一些。她醒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天光已经亮透了,明晃晃的白色铺满了整扇窗。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屋外的空气里有薄薄的雾气正在被初升的太阳慢慢蒸散,春桃树的枝条上挂着细细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碎碎的光。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正在醒来的山坡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后老松树底下的石碑前蹲了下来。碑面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落得踏实而稳当。碑侧那株野兰草的新叶已经从根部抽出了几片,颜色嫩绿润泽,叶片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像几枚被仔细擦亮了的旧玉片。
她在碑前蹲了一会儿,伸手把碑面上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拈掉了,又把碑脚旁边新冒出来的几棵杂草拔了。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珍视的东西。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多停留便转身朝屋前走了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桌边围了一圈人。周远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半年了,帮着干了不少活,修屋顶、搬石头、赶骡子都行。他坐在桌边端着粥碗和旁边的人聊着前两天去镇上采买的事,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和他刚来时带着试探的不太一样了,变得更松更自然了。小孩坐在柳氏腿上,手里捏着一块红薯正往嘴里送,送了几次都送到鼻子旁边,柳氏便抬手帮他把红薯对准了嘴巴,他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老三把新蒸的春桃果糕端上桌的时候,蒸笼盖子一掀,那股甜润清香的果味混着面粉的暖意充满了整间屋子。桌上的人各自伸了筷子夹了一块,有人吹着热气咬第一口,有人先把果糕掰开了看看里面的果肉颗粒分布得匀不匀。寺庙老人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了旁边坐着的磨豆腐的人,那人接过去说了声"谢"就吃了。小孩从柳氏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着脚够盘子里的果糕,柳氏给他拿了一小块放在他掌心里,他攥着那一小块跑出了门,蹲在春桃树底下小口小口地啃着,衣摆拖在沾了晨露的泥地上。
云汐汐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粥是杂粮粥,里面煮了红豆和几粒红枣,甜味淡淡的。她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透过敞开的屋门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春桃树正在晨光中舒展着枝条,那些鼓胀的芽苞在光中透着一层嫩嫩的粉色尖头,像许多枚正在做着开花准备的、极小的信。山门敞着,门外的山路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日光中泛着碎光。
她把粥碗里最后两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屋外。她在春桃树前面站住了,伸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根枝条上一个胀得最饱的芽苞。芽苞在她指腹下饱满而紧绷,像一枚被妥善包裹了整整一个冬天之后正在等待开放的信。她碰了一下便收回手,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出了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路面上,随着她每走一步向前移动着。路两侧的草芽正在从枯黄的旧草根之间冒出来,细碎嫩绿的一片一片地贴着地皮铺开去。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在一块山石旁边停了下来,那山石正好在路和山坡之间凸出来,表面被日头晒得微温,平整得刚好能坐一个人。她在那块山石上坐了下来,面朝着山下那片正在晨光中慢慢舒展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
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正在弯腰劳作,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润光泽。更远处山脚那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正冒着细细的炊烟,炊烟在晨风中斜斜地散开,像几笔被画在天色边缘的淡墨。她坐在山石上看着那些景致,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吹着春天的晨风,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金橙色的灵力在她静静的呼吸中平稳而温润地运转着,像一枚被她含在身体最深处的、已经不需要再被刻意照看的暖核。它在那里安静地转着,像一枚旧钟表的核心发条,已经上了很足很足的弦,不需要再有人为它拧动发条了,它自己就会在时间的空隙里笃定地转下去。
她坐在那里很长时间,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向的高处,久到山上的炊烟从早上的薄变淡又变浓成了中午的午饭烟。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石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用手把那个印子抚平了一下,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山门前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从敞着的门里看见了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的柳氏和蹲在菜地边拔草的小孩们,看见了灶房窗口升起来的热气和门内桌边围着吃饭的人影。她站在山门前停了一步,伸手在门柱的木纹上轻轻搭了一下。门柱被天光晒得微温,木纹在她的指腹下清晰而平稳地起伏着,像一条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的路。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低头跨过了那道青石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