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45、第 145 章 周远坐

　　周远坐在条凳上把那碗热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松开。他环顾着屋里那些被烟火熏旧了的梁柱和墙面上挂着的干菜串，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比普通人长一些，像在认领一些他从未亲眼见过但从别人口中听过很多遍的东西。老三又给他续了一碗水，他把第二碗端起来没有急着喝，只是捧着碗暖着手，碗边的热气在他鼻尖前面浮动着。
　　柳氏正在屋外和几个妇人一起晾晒新收的被子。她抱着小孩从屋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漉漉的布巾，正低头把小孩粘在腮帮子上的草屑擦掉。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注意到桌边坐着的新人，直到她把小孩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目光扫过那张陌生面孔的时候，她的视线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周远。周远也抬起头来看着她。他手里还捧着那碗水，目光和她撞上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碗沿在他掌心里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又被他扶正了。他看着柳氏那张和他记忆中某幅褪了色的画面重叠的面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柳氏站在门槛和桌边之间的空地上，手里那根湿布巾正在往下一滴一滴地淌着水，水珠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她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捧碗的姿势——那双手捧着碗沿的方式、拇指扣在碗壁上的位置，和她记忆深处某一双手捧着同一只碗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慢慢松开之后那股细细的颤："你手上的那块牌子——能给我看看吗。"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系着的旧木牌，把它解下来递了过去。他递牌子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在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柳氏接过那块木牌，翻到背面的时候看见了那行被磨得模糊了的字迹，她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地走了一遍，走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那块木牌攥进掌心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然后把攥着木牌的那只手贴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小孩正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娘亲为什么不动了，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柳氏的衣摆，柳氏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又看了一眼桌边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然后咧开嘴冲周远笑了一下。那一笑和柳氏握着木牌贴在胸口的姿势正好在同一瞬间达成了某一种奇妙的对称。
　　柳氏在桌边的另一条凳上坐了下来，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在找一个稳妥的落点。她把小孩抱到膝上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枚木牌没有松开。她开口问周远："你多大了。"
　　"十八了。"周远回答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他以前在宗门里认识一个姓柳的女子，她住在山下。让我拿着牌子回来看看她在不在。"
　　柳氏低头看着膝上坐着的小孩，小孩正侧着头打量着对面那个陌生的大哥哥，嘴里含着一根手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帘后面传出来，平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轻的松动："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她叫什么名字。"
　　周远想了想说："他说她姓柳，没有说全名。他说她家住在山脚下那条溪边的一棵老槐树旁边，家门口种着一架丝瓜。"
　　柳氏低着头，目光落在膝上小孩头顶的旋儿上。她开口说了一句："那架丝瓜后来爬了三年，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后来墙倒了，丝瓜也没有了。"她说到这里抬起了头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他父亲的眉眼轮廓，尤其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略带紧张时习惯性咬一下下唇的小动作。她看了他几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轻轻的话："你和你爹一样，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
　　周远的下唇刚从牙齿之间松开。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嘴角抿住了。他看着对面那个抱着小孩的女子，看着她低头时颧骨上那道和他记忆中父亲描述过的一模一样的浅浅的笑纹，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开口叫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在试探水温一样的称呼，那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初次发声的不确定。
　　柳氏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稳稳地落在了那声称呼后面，像一枚被放在天平另一端的砝码正好落在了平衡的位置上。她怀里的小孩看看她娘又看看对面那个年轻人，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朝周远的方向张开着，像是想要他手里的什么东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小孩仍然固执地伸着手等着。周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胖乎乎的小手愣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用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的掌心。小孩把那根手指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云汐汐站在门外的阳光里，从门框边缘看着屋里那三人在桌边坐成一圈的姿势。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身走开了，走到屋后老松树底下那块石碑前蹲了下来。碑面上的字迹经过了这一整年的风吹日晒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和石头的底色融在了一起，不再是刚刻好时那种浅而新的颜色了。她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此后山中无寒"那几个字的刻痕，感觉到字痕的边缘已经被自然磨得圆润了一些，像一枚被反复捧在手里摩挲过的旧印。她蹲在那里摸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屋前。
　　山门在午后的光中敞着，门楣上那块"云隐山居"的木牌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着。山门外面的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风过处那些落叶被翻动着卷起来，像许多枚正在被风重新排列的旧书页。山门内的空地上小孩们正在追着一只滚动的干葫芦跑，笑声从门口传出去散在了远处的山影里。她站在山门内侧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动的落叶和在光中移动的人影，静静地站了很久，像一枚终于被放妥了位置的旧石墩，被时间的重量和风沙一遍一遍地摩挲之后，终于安安静静地嵌进了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