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44、来者 秋天收

　　秋天收完了最后一茬秋菜之后，山上的日子又慢慢静了下来。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菜地里覆了一层薄薄的稻草防冻，那两棵春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条上零星挂着几颗晚熟的果子，在秋末的光中红得发紫，像几枚被遗落在枝头的旧印章。小孩们开始追着落叶跑，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做成的简陋掸子，看谁扫起的落叶堆最高。那几堆落叶被风一吹就散了，他们就哈哈笑着重新追着叶子跑，跑累了就躺在树叶堆里仰面朝天看云。
　　云汐汐那天午后正蹲在菜地边用手捏着一把土查看墒情的时候，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平时上山来的人不太一样，急而轻，带着一种赶了远路之后想快速到达目的地的迫切。她抬起头来朝山门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云隐山居"的木牌，背着行囊，衣裳虽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扎得齐整。
　　那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木牌之后低下头，视线正好和她对上了。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带着一层赶路之后被风吹出来的薄红，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目光——兴奋、忐忑，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他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是云隐宗的旧址吗？"
　　云汐汐从菜地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山门前停了下来。她看着那年轻人背上的行囊和腰间系着的一枚旧木牌，木牌的样式和云隐宗旧令牌不完全一样，但牌面上画着一枚她很眼熟的云纹图案，是用炭笔画上去的，边缘都已经磨得模糊了。她看着那块旧木牌开口问了一句："你这块牌子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块木牌，说："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他以前是云隐宗的人，后来宗门散了，他逃出来之后一直留着这块牌子。他去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拿着这块牌子来找云隐宗，说如果宗门还在就替他回来看看。"他说着把木牌解下来递给了她。她接过来翻了一面，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字迹被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外门弟子周义山"六个字。
　　周义山。她想起那个被柳氏等了五十年的人，那个小孩从未见过的父亲。她握着那枚木牌站在山门前，看着面前这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点点和柳氏怀里那个小孩相似的地方，尤其是眼睛的轮廓和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周远，我爹给我起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脚，又抬头看了那块新门楣上的牌子，"我来得对了吗？"
　　云汐汐把木牌递还给他，侧身让开了山门的路。她朝灶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你来得对。进来吧，先喝口热水。你爹的名牌我给你留着，你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三多添一碗水"，然后低头看着那年轻人跨过青石门墩走进山门里的样子。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微微踉跄，他在门内站定之后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山路又看了看门内的屋舍和空地，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印进脑子里带回去给某个人看。小孩们追着落叶跑了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一个停下来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汐汐站在山门内侧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进来的背影。灶台的烟囱里正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白色炊烟在午后透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和那片蓝得极淡的秋日天空融在了一起。她转身往屋里走了几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边沿那根被无数只手摸过的旧木料，然后低头跨过了门槛。灶台后面老三正在往一只干净碗里倒热水，碗沿的热气在水面上方袅袅地蒸腾着，他抬头看了门口一眼，隔着热气对那个新来的年轻人说了一声："坐。"那年轻人找了一条空着的条凳坐下来，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被秋风吹干的脸颊润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小孩们的笑声从门外传进来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午后静悄悄的屋中像一枚新加进去的、正在渐渐归入合唱轨道的声音，温温的，稳稳的，落在那些已经存在了很久的声音旁边，正好嵌进了那个合适的位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