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41、奠春 正月里

　　正月里的大雪把山路封了好几天，直到初五才化开一条薄薄的通道。开化的积雪沿着山坡往下淌成了一道道细流，泥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痕和被雪水泡软的浮土。云汐汐在初六的清晨出了门，天还灰蒙蒙的没有完全亮透，她沿着那条半冰半泥的小路往南走了大半天，靴底的泥厚了一层又蹭掉了一层。午后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她走进了那片谷地。
　　谷地被冬天的雪压了一整个季节之后显得比秋天更加寂静。草全枯了，伏在地上像一层灰褐色的旧毡毯，溪水浅了许多，在冰层底下发出细弱的水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垂着，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摆动。青石堆上覆着厚厚一层白雪，那些石头的棱角被雪包裹成了圆润的形状，像一堆被棉被盖住的旧物件。
　　她走到青石堆前面蹲下来。积雪在她的膝盖和手掌的压力下陷下去，发出细密的吱嘎声响。她用手掌把最上面那块石头上的雪拂开了，露出了底下灰青色的石面。石头冰凉，但她的手贴上去之后那层凉意没有刺入骨头，只是温吞地停留在皮肤表面。她蹲在那里用掌心贴着那块石头的表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风从谷地北面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碎发又放下，把柳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摇落了下来飘进了溪水里。
　　她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被冬日的空气压得很轻："五个人都找到了。现在都在山上住着。储物小屋有点挤，不过冬天过完老大说要在旁边再搭一间偏屋，给新来的人住。"
　　她停了停，把手掌从石面上移开，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心被石头冰过之后微微有些发红，她把两只手合拢搓了搓又放开了。"林远提了个主意，说以后收人可以不看灵根只看人心。我想了想觉得行。山脚那户新搬来的人家，那小孩就没有灵根，但他上山来每次都会帮忙搬东西，跑得比谁都快。这样的人要是以后愿意留下，也该有位置给他们坐。"她又停了停，目光落在溪水在冰层下面缓慢流动的暗色轨迹上。"还有那五个人。我没有杀他们，也没有关他们。他们在山上住了一阵子之后自己开始找活干了，扫地、劈柴、种菜、修路，没有人叫他们做，是自己去的。我想了想，这可能就是我能想到的收账的方式——让他们看着被自己毁过的东西重新长起来，然后在这过程中变成重建的一部分。这样比杀了他们更重一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坐在旁边听的人慢慢地聊着天。风从谷地北面灌进来的时候把她药袋的系绳吹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把系绳按了按让它在肩头服帖了些。"所以宗门重新立起来之后，不叫'旧'宗门了。旧的规矩该换的换，旧的人该放下的放下。我想把云隐宗的名字改成云隐山居，不再是闭关锁门、只收灵根的宗门了。如果有人想来住下、想一起做些事，不论有没有灵根，都可以来。先把山门修起来，把名字刻上去，然后等人来。"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安静了一阵子。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碰着，发出细碎的干响。溪水在冰层底下持续地、低低地流着，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有断过。她伸手重新覆上了那块被拂开了积雪的青石，掌心和石面贴合着，感受到那层冰凉正在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焐出暖意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覆盖着的那一小片石面，石面上方的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从她的呼吸中散开又被风吹散了。
　　"这些事我想过了很久，今天说给你听。等春天到了山门修起来之后，我会把名字刻在进门的地方。"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弯了一下又舒展了，"然后我大概会很久不来这里了。不是不来了，是不用来了。你一直在我身上，不用通过石头才能告诉你。"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掌并排贴着那块青石。风把柳树梢上最后一簇枯叶吹落了，那簇枯叶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溪边，在薄薄的冰面上停住了。她在那阵风里闭了一会儿眼，手掌下的石头表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她的体温浸温。她睁开眼把手收了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湿泥。她没有拍掉那些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谷地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走出谷地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缝中透下来，把远处山脊上残存的雪照成了一片泛着暖光的白色。她走在回程的路上时步子不急不缓，腰侧药袋里那两枚玉佩并排放着，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腰间轻轻地、同步地晃动着。她走了一阵之后偏头看了看西边正在慢慢铺开的云层，那些云的颜色从灰白向淡橙过渡着，像一幅正在被慢慢上色的旧画。她看了一眼就转回目光继续走她的路了。
　　回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屋舍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灶房的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炊烟在暮色中笔直地升上去又被晚风吹散了。小孩正蹲在屋前空地边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看见她回来了便从地上爬起来朝她跑过来，脚下踩到了刚化冻的湿泥打了个趔趄，被她弯腰伸手扶住了。他站稳之后仰头看着她，用沾了泥的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含糊地说了一句"粥"，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沾了泥的裤腿，说"那就回去喝粥"，抱着他朝亮着灯的那扇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