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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新岁 冬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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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在山上过得安静而结实,像一只被慢慢填实的旧米缸,每一天添进去的东西都不多,但日子久了缸沿上就积了一圈厚厚实实的份量。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屋里的暖气和窗外的寒气在窗纸上碰出了一层细密的冰花,每片冰花的形状都不一样,小孩每天早上都要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冰花像什么。有时候说像树有时候说像鸟,有时候指着一片不规则的冰纹说像山,柳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纹路,发现确实和屋后那道山脊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腊月里众人有两次去镇上采买了年货。头一趟是傅长老带着林远去的,拉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装了面粉、红糖、干枣和一整条腊肉。腊肉是用麻绳串好了挂在车把手上的,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光,走过镇口的时候被风一吹那股熏过的香气顺着街面飘了好远。第二趟是老三带着磨豆腐的两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几卷新布、一捆竹篾、一包新针线和两包蜜饯。蜜饯是给小孩买的,装在油纸包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得了之后不舍得吃,每天拿出来看一遍又包回去,放到第四天才拆了一颗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咽下去。
储物小屋的门框上不知是谁挂了一小束干松枝和红布条扎成的节庆装饰。红布条是从镇上带回来的新布裁下来的边角料,松枝是屋后那棵老松树上折的,扎在一起垂在门框边沿,被风吹得微微晃着。寺庙老人每天经过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束松枝,目光在红布条上停一瞬,然后继续走他的路。有一次傍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束松枝的末端,松针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又稳住了。
除夕那天他们聚在一起吃了顿像样的团圆饭。老三从腊月二十就开始攒菜了,灶台上每天都会多出一两道适合存放的菜式,到了除夕那天摆了大半桌。有腊肉炒干豆角、菌子炖豆腐、红烧萝卜、凉拌野蕨菜、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一盘新蒸的春桃果糕——果糕是用夏天存下来的春桃果干泡发后和面一起蒸的,颜色淡黄中透着果肉的暗红颗粒,吃起来酸甜软糯。小孩吃了一块又伸手要第二块,柳氏给他切了一小块放在他碗里,他把那一小块也吃完了之后靠在桌边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之后大家围坐在桌边喝茶聊天。傅长老那根一直没点过的烟杆今天被点燃了,他靠在灶台边慢慢地抽着,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中像一层薄薄的淡蓝色轻纱在他面前飘动着。老三给每个人倒了一碗红糖姜茶,茶汤的颜色在粗瓷碗里泛着温润的红褐色。寺庙老人喝了两口之后把碗放下,开口说了一句以前在庙里过年时的事,说那时候除夕夜他会把庙门打开让附近的野猫进来烤火,有一年来了七只猫围在香炉边上蹲了一整夜。磨豆腐的那个人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小时候家里也养猫",然后讲了一只老猫在他家住了十二年最后老死了的事。他的语气不悲伤,像在讲一枚被好好使用了很多年的旧工具终于用到了头那样平平的。
小孩在柳氏怀里睡着了。他的头歪在柳氏的肩窝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柳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灯盏的光把她低垂的侧脸照得温温的,她怀里的小孩在一屋子人的说话声和笑声中沉在安静而深的睡眠里,像一条安静的小船泊在灯火通明的岸边。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燃着,火苗的暖光和灯盏的暖光在屋中融成同一片金黄色的明亮。围着桌边坐的人影被那片光托着,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许多枚被放在同一片暖色里的棋子,虽然各自的形状不同,但都在同一张桌子上被同一片光照亮着。云汐汐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姜茶看着屋里这些被光照亮的脸。她看见傅长老抽烟时微眯着的眼睛,看见老三给每个人续茶时微微弯下去的腰,看见老二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那本蒙学课本的封皮。她看见储物小屋的几个人各自靠着墙坐着的姿态,寺庙老人手里编着一截草绳的安静指法,磨豆腐的两个人并肩靠着桌腿时肩膀挨着肩膀的距离,晒干菜的中年人在火光的映照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的样子,牧羊人端着茶碗慢慢啜饮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摆渡人靠在墙角闭着眼像是在听周遭全部声响的表情。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姜茶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夜风正吹过光秃秃的春桃树枝条,在门缝和窗纸的缝隙中发出细碎的呜呜声,但屋内的暖气和声音把那层冬夜的冷意挡在了外面。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金橙色的灵力正在温暖而平稳地旋转着,和屋里灯盏的火苗跳动的节律渐渐重合在一起。窗外远处的新年烟火在夜空中无声地炸开,一朵又一朵彩色的花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慢慢盛放又慢慢消散,花的碎片在散尽之前像许多枚细小的旧印痕被天光收了回去。屋里的灯盏继续燃着,在那些烟花散尽之后依然亮着。